如何理解高洋的种种疯狂行为？

如何理解高洋的种种疯狂行为？

翻开中国历史，让堪称一世之雄的对手，高度赞誉过的官二代，大约有三个人，而高洋无疑是其中之一。

获得对手高度赞誉的官二代，排名一的自然是孙权。曹操堪称一世之雄，曹操给孙权的评语是：“生子当如孙仲谋”。[注]

我之所以把“生子当如孙仲谋”排在第一位，是因为不知道这句评语的中国人，恐怕真能称得上历史盲了。

获得对手高度赞誉的官二代，排名第二的大约是李存勖。

想当年，朱温、李克用并世称雄；在最后的阶段，朱温一度打得李克用都捉襟见肘；但是李克用死后，朱温面对李存勖，给出的评语是：“生子当如李亚子”。[注]

获得对手度评价的官二代，排名第三的大约就是高洋。

想当年，高欢、宇文泰并世称雄；高欢死后，宇文泰面对高洋，给出的评语是“高欢不死矣”的感叹。[注]

单看这种事实，相信谁也得承认，高洋是历史上最优秀的皇帝之一。

我把“高欢不死矣”，排在“生子当如李亚子”之后，是因为李存勖最后的岁月里，虽然因为荒唐而失国，但是总的来说，在人们目中李存勖还是个正常人；高洋虽然从正面看，绝对也是英雄无敌的形象，但是在普遍人的心目中，高洋荒唐、疯狂的已不像正常人了。

翻开历史书，如果我们只看高洋的正面描写，谁也得承认，高洋就是一个英明神武、绝胜千里的英雄形象。

我们看看史书上对高洋的正面描写：

高洋年轻时，就有宽宏大量的胸怀，见识聪敏而不显露在外，外表温柔而内心刚烈，果敢能作出决断。平素喜爱处理政事，观察开始推知结局，处理复杂繁难的事务，整天不感到疲倦。

开始登上帝位，留心执政的方法，用法度驾驭下属，把公道放在首位。有的人违犯法律，即使是关系密切的亲戚和过去有功勋的人，一定不宽容放过，朝廷内外清平安宁，没有不恭谨严肃的。至于军队和国家的机要谋略，在心中独自决断，气势宏远，有帝王的远大谋略。

又因三方鼎立相持，各边远部族没有归附，修理镜甲兵器，选拔训练士兵，身边值宿警卫设置百保军士。每当亲临指挥布阵时，亲自迎着箭镞和石头，刀剑相拼，衹担心前面的敌人不多，屡次冒着艰难危险，往往导致胜利。........。[注]

单看这种内容，相信谁也得承认，高洋是历史上最优秀的皇帝之一；因为翻开历史书，想找出比高洋这种形象更好的皇帝，恐怕也是很难的。

甚至看高洋正式出道前的表现，谁也得承认，他就是一个绝对优秀的官二代。

高欢曾考验几个儿子的能力，高洋总是用他出色的表现，让高欢眼前一亮。高欢对高洋的评价是：这个儿子，比我也聪明。[注]

有一个著名的成语，叫做“快刀斩乱麻”，这是说高洋年幼时，高欢让高洋兄弟整理乱麻，看谁整理的快。高洋拿着刀，三下五除二就把麻整理好了。高洋说了：“乱者斩之！”[注]

高洋十二岁时，高欢想考验一下自己儿子们的应变能力，于是就让一队兵马，突然袭击自己的几个儿子。其它几个兄弟（包括高澄）面对这突然变故，吓得惊慌失措。而高洋却率人冲过去与“敌人”作战。[注]

高澄（高洋的大哥）遇刺后，整个东魏帝国一片慌乱，21岁的高洋突然站出来主持大局，镇定从容、处理得当，于是很快稳定大局，并成为东魏的新一代执政官。[注]

更主要的是，高洋成为东魏的新执政官后，与高欢并世称雄的宇文泰说了，高欢不死矣。而且高洋也绝对配得起宇文泰的这个评语，因为在高洋时代，东魏（北齐）进入全盛时代；而高洋死后，北齐开始由盛转衰了。

高洋活着时候，每到冬天，宇文泰就派人，不断刨开黄河的冰，害怕高洋突然率军越过黄河。而高洋死后，每到冬天，北齐就派人，不断刨开黄河的冰了，生怕西魏军队突然越过黄河。[[注]

有一次，高洋喝酒喝得高兴了，于是就宣布，过几天就要大举征讨西魏。因为当时宇文泰刚死，吓得西魏都有迁都躲避的意思。[注]

面对北方的柔然、突厥、契丹，高洋从来也是追着穷追猛打，不打服他们绝不罢手。[注]

如果史书对高洋的记述、评价，只有这些内容，那高洋绝对可以与任何一个优秀的帝王相提并论。因为史书几乎把所有的赞誉之词都堆在他的头上。

问题是，历史上的高洋，还有另一面，而人们说起高洋时，常常只是说到这一面。更主要的上，如果我们只看这一面，谁也得承认，高洋就是历史最著名的暴君，而且荒唐疯狂的已不是正常人了。

高洋曾让太子高殷，亲自去杀一个死囚。但是太子高殷就是不敢去杀。最后在高洋的逼迫下，太子终于去杀那个死囚，但是因为恐惧，拿着刀连砍两三次，就是砍不死囚犯，高洋对此非常非常生气，于是拿鞭子抽太子。而太子对此，更是又惊又吓，于是病了很久。[注]

传统史书在说到这段历史时，总是认为高洋太崇尚血腥、暴力。问题是，我们必须得知道，这件事发生的历史背景。

高洋临死前，对自己弟弟说，你想当皇帝就当皇帝吧，但是求你千万不要杀我儿子。[注]

可结果呢？高洋的弟弟不但抢了皇位，更把高洋的儿子杀了。［注］

只要我们知道这种历史背景，大约就会知道，高洋当时鞭抽自己儿子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情。因为在危机伺服的环境中，自己的儿子竟然连个人都不敢杀，如果失去自己的保护，他还能生存下去吗？

事实上，高洋死后，高洋的母亲（娄太后）、两个弟弟（高演、高湛）敢公然发动政变，就是因为高洋的儿子太软弱了。如果高洋的儿子，也像高洋那个凶悍绝伦，他们真敢随便发动政变吗？

在最后时刻，高洋的嫡系将领、卫士，依然希望高洋的儿子可以下令，做出最后的一博，但是高洋的儿子终于没敢下令。在这种背景下，高洋的嫡系将领，虽然蠢蠢欲动，却是面对太皇太后的呵斥，只能含泪退下了。［注］

后来的高洋，之所以变得疯狂，大约就是因为以高洋的聪明，早已清晰的预见到这种结局，而按牌理出牌，已无法改变这种事实，所以只能出邪招了。

后期的高洋，就如武侠小说中的绝顶高手，他把正邪两派功夫溶合在了一起，把至钢、至柔的两派功夫溶合在了一起。从某种意义上，高洋已成了最可怕的高手，但是高洋终于还是无法冲出困境。

高洋后来的行为，表面上是疯狂的、无理的，但实际上，所有的行为，都是理性的、都是蕴含着深意。

事实上，只要我们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历史事实，就会知道，后期的高洋，也是非常理性的。后期的高洋，虽然表现在外非常疯狂，但是北齐的政治却一直非常清明。史书对当时北齐的评语是：上面的君主是昏晕的，但是下面的政治却是清明的。［注］

从这层意义上，高洋的疯狂，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政治斗争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而绝不是他真的疯狂了。因为一个疯狂的强势君主，是不可能让帝国政治清明的。

娄太后（高洋的母亲）看到高洋酗酒发狂，就举起拐仗打他。说：“你那样英雄的父亲竟生出这样混帐的儿子！”高洋对此说：“看来应当把这个老母嫁给胡人。”

娄太后对此非常生气，高洋为了哄娄太后高兴，就匍伏在地上，用身体托起娄太后的坐床，结果把娄太后摔在地上弄伤了。

高洋看到自己让娄太后受伤了，就大呼小叫的要自杀赎罪，娄太后又惊又怕，拦着不让他自杀，于是高洋让高归彦打了自己五十杖，然后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但是后来依然如顾。［注］

传统历史在说这段历史时，似乎总是说高洋精神有毛病。

但是在分析这件事时，我们必须得知道娄太后在北齐帝国的地位；娄太后在北齐历史上，始终是以二号人物的身份出现。

事实上，高欢就是依靠娄氏起家的。［注］

后来高欢与娄氏有了矛盾，司马子如是这样劝高欢的。“娄妃是大王您的结发妻子，曾长期用父母的钱财资助您”，“况且娄妃弟弟娄领军功勋很大，又掌握着禁军，怎么可以轻易翻脸呢？”

司马子如的话，很明显是说，从情谊上，高欢不应该打击娄氏。从利害上，高欢也不应该打击娄氏，因为娄氏拥有的力量绝不可以低估。［注］

更主要的是，高洋死后，高洋的弟弟高演能篡夺皇权，就是因为有娄太后领衔支持。[注]

只要我们知道这种背景，自然就会知道，高洋与娄太后的关系，一方面是母子，另一方面是政敌。

高洋对娄太后的无礼、对娄太后的孝顺。一方面是他想让自己母亲臣服自己，另一方面却又害怕把自己母亲逼急了。在这种矛盾的心理驱使下，高洋对娄太后有时表现出极度无礼的样子，有时候却又表现极端的孝顺。

从整体而言，高洋从始到终都是理性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高洋时代的北齐就可以知道了。

高洋虽然疯狂，但是北齐的政治却一直很清明。

因为高洋一直把政事交给杨愔处理，关键是，在杨愔的治理下，人们都说高洋执政时期，是昏君在上，下面的政治却很清明。［注］

历史上的统治者，大都会为自己无理的行为，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高洋却喜欢把自己有理的事，弄得一点理也没有。因为高洋就是希望大家相信，他在许多时候，是什么离奇的事也能干出来。

许多时候，一个人假装疯狂，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或是为了扩张的利益。

现实生活中，一些人动则借酒撒疯，就是类似的玩法。

借酒撒疯，一方面是因为酒壮怂人胆，另一方面，借洒撒疯，可以让自己做事时有回旋余地。一切是显然的，如果他是借酒撒疯，达到了目的，自然什么也不用说了；如果弄巧成拙了，他事后也可以解释，当时自己酒喝多了。

从这层意义上，高洋做出种种愚蠢、疯狂、不可理喻的表现，只是为了阻止他的母亲、弟弟威胁自己。面对高洋这种人，谁也不敢和他正面对抗的。因为这种好像疯子一样的人，谁知道他一着急，会干出什么事呢？

高洋疯狂的事很多，我们这里，只是就一件事比较经典的事情进行分析。

高洋喜欢薛氏。有一次，高洋到薛氏家里游玩，薛氏的姐姐就对高洋说，“让我父亲当司徒吧！”高洋听到她这样说，非常生气，于是让人把她吊起来，当场就活活锯死了。[注]

高洋这种行为，是非常残忍的、疯狂的，但是从理性的一面去考虑，一个女人想这样干涉国家高级人事任命，本身就是死得不冤枉。

如果高洋杀薛氏姐姐时，不是当场活活锯死，而是让人拉出去杀掉。然后告诉御用文人，妇人随便干预军国大事，是亡国的象征，为了警示后人，我把薛氏杀了。而御用文人顺着这个思路，再美化一下高洋，相信这件事，不但不是高洋疯狂的证据，还是高洋理性的证据了。

问题是，高洋就是要表现自己的疯狂，所以他绝不会按正路出牌。

薛氏的姐姐是清河王高岳的女人，高洋杀掉薛氏的姐姐后，突然怀疑清河王高岳和薛氏的关系也不清不白，于是就把清河王高岳逼死了。[注]

高岳是高洋的叔叔，在高欢时代就是举足轻重的大佬之一。从这层意义上，高岳被杀，主要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威胁到了皇权。[注]

如果高洋以这种理由杀高岳，即使人们认为高洋猜忌元老重臣，却不能说高洋疯狂。问题是，高洋就是用一个极为怪诞的理由杀了高岳。

如果说高洋杀薛氏的姐姐、杀高岳，透过疯狂的表象。我们还可以看到合理的内在。那高洋杀薛氏，怎么看，也是太过疯狂了。

后来，高洋想起薛氏与高岳不清不白的关系，所以非常生气。于是把薛氏也杀了，并把他的头藏在怀里。出去饮宴时，突然把薛氏的人头扔了出来。又让人把薛氏的尸体肢解，自己抱着薛氏的大腿骨，当作琵琶弹。这种怪诞的表现，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注]

从这层意义上，高洋在扩张皇权方面，一直作得非常失败。

北齐的皇权非常脆弱，一个弱势的人物爬上皇位，只有死路一条。

正是因为在这种背景下，所以高洋临死前，才对自己弟弟说，你想当皇帝就当吧，但是请你不要杀我儿子。[注]

问题是，他弟弟不但篡夺了皇权，更把高洋的儿子杀了。[注]

而且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高洋的弟弟（高演）在临死前，又对他的弟弟说，你想当皇帝就当吧，但是千万不要学我。换而言之，我篡夺了皇权，还杀了哥哥的儿子；你可千万不要再杀我的儿子了。[注]

问题是，他弟弟上位后，还是把他儿子杀了。[注]

在这种残酷的政治环境中，英明神武如高洋那样的人，想把皇权牢牢抓在手中，也得牺牲自己人格，用装疯卖傻、不可理喻的形象吓阻对手与他竞争。

高洋鞭打自己岳母时说，我喝醉了酒，连我亲妈也不认识，你算什么东西？

现实社会中，一个人说这种话、干出这种事，就等于说，我是畜牲不如的人，你早们谁也别惹我，惹了我，我啥事也能干出来。事实上，现实社会上，有许多人这样标榜自己的。

人通常总喜欢美化自己，所以从普遍意义上，人们干了邪恶、没理的事情后，也总喜欢用种种理由为自己辩解。问题是，就是有人喜欢标榜自己畜牲不如、疯狂没有人性，高洋大约就是这样的人。

对于一个理性的人，他即使天天高呼自己做事不计代价，谁敢惹他，他啥与也能干出来，也未必有人会相信。

问题是，一个人成了高洋那种德性，他就是什么也不说，人们也肯定会觉得，这种人做事就是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你敢惹他，他肯定是什么事也能干出来，因为他就是一个疯子。

高洋的疯狂，并不是简单的阻止别人和自己争夺权力，而是希望给自己儿子扩张出足够的空间。 但是高洋左冲右突，最后还是处于绝望之中。

后期的高洋，是最可怕的对手。因为这种人，粗看脑袋就像缺根弦，而仔细去看，却偏偏精明的让人无法想象。既然如此，那自然更没有人敢争了。

在利益博弈时，遇到这种对手最可怕。

真正的精明人，你可以恐吓他。一个人越精明，他想的就越多，遇事容易思前顾后，所以他通常不会轻易冒险，更不会没事去玩命。

真正脑袋缺根弦的人，你可以算计他。一个人如果做事真的不计后果、不讨代价，想问题就不会很周全，遇事容易留下太多的漏洞，你想算计他并不难。

问题是，如果一个人兼这二者之长，那就难以应付了。面对这种对手，你想算计他，却因为他太精明，而不知从何处下手；你想恐吓他，却因为他太疯狂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

高洋后来的人格，大约就是在这种过程中不断强化的。总而言之，他精明、愚蠢集于一身，理性与疯狂兼于一体。这种人格，很大程度上是现实博弈的产物。而在一直处于危机伺服中的高洋，大约只是用这种方法破解困局，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罢了。

但是高洋，最后还是失败了，所以高洋临死前对自己弟弟说，你想当皇帝，就当吧。但是希望你不要杀我儿子，但是他儿子终于还是死于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