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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1.
我的表兄陆明远，字子衡，于建安十五年的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
然而，二十二岁那年，他却突然失势，没了官职，独自一人前来投奔我家。
初次相见，他瘦得形销骨立，仿佛仅有一副骨架在支撑着衣袍，眉宇间满是风尘与疲惫之色。
他因一桩冤案而入狱，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功名尽毁，仕途之路彻底断绝。
自此，他沦为庶民，此生再无晋升的可能。
父亲提及他时，连连发出叹息。
“明远这孩子太过耿直了，这事本就不是他的过错，只因触怒了权贵，才招来了这场横祸。”
母亲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低声劝说道：
“还敢提这些事？可别惹祸上身了。他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苍天开眼了。”
“嗯。”
父亲接过茶盏，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咱们虽然不是达官显贵，但好在祖辈经商，家底还算殷实，养他一辈子也没什么难处。只怕他心灰意冷，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罢了。”
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言语。
那一夜，雪光如纸般惨白，映照着庭院。
我听完这话，心头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朝着表兄住的院子走去。
果然，我看到他站在井边，身影摇摇欲坠。
我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贴在他那瘦削的背上，声音发颤地劝道：
“表兄！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就算你要寻短见，也别跳进井里呀……不然我们以后可怎么喝水呀，呜呜……”
我听到一声低笑，紧接着，笑声逐渐变大，竟带着几分苦涩中的暖意。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红着脸急忙松开了手。
“谁让你半夜三更站在井边一动不动的！”
表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我在赏月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一弯清月倒映在井水之中，波光微微荡漾。
“赏月为什么不抬头看呢？”
“长时间仰着头，脖子会痛得难以忍受，受过刑之后，我的身子早已不如从前了。”
他的语气温和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脖颈上的伤痕——一道道，一层层，深浅交错，手腕上也有淤青未散，颜色浓重得如同凝固的赭石。
“小丫头，别害怕，我不会寻死的。要是我真的污了水井，那岂不是辜负了你们收留我的恩情？”
我低头哽咽着说：“我刚才只是胡言乱语……我真的不希望你死。”
“我、娘亲、爹爹，都盼着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陆明远的眸光如同寒潭映月，清冷得几乎要渗出霜来。
他轻咳了两声，拖着那条跛足，缓缓地踱回了屋中。
“我不会死的。”
表兄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只折翼的白鹤，曾经翱翔于九天之上，如今却困于尘泥之中。
望着他因隐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我的鼻尖酸涩难当——这般良善之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呢。
2
表兄自小胃口就不好，来我家寄居了半个多月，每天仅仅啃半块冷馒头来充饥。
我看着他的面颊一天比一天凹陷下去，心里实在不忍，于是索性拎着我的食盒，硬是占了他桌前的位置。
“这菜太咸了，我不爱吃；那碟菜太腥了，也不合我的口味。还有这肉，油光发亮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腻。”
他望着我，目光清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藏在饭菜背后的小心思。
他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将我挑出的残羹冷炙全部咽了下去……
渐渐地，他的气色开始回暖，衣裳也不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惜，他的腿疾已经成了定局，无法痊愈了。
起初，他倔强地不肯用拐杖，是我亲自上山选了一段沉实的檀木，日夜打磨，一刀一凿地亲手刻成了拐杖。
拐杖的顶端，我还雕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我对他说：“这只兔子会替我扶着你，陪你走以后的路。”
我对表兄的情意，如同春水暗涌，日渐深重。
爹娘从未明说过什么，可我心里早已认定，此生非他不可。
直到那一日，我站在阁楼的绿纱窗后，亲眼看到他费力地蹲下身子，为来访的程茜拂去鞋上的泥泞。
那根兔子拐杖失手跌入了水洼，溅起了斑驳的泥点，沾湿了他的裤脚。
“多谢陆郎君。”程茜轻启朱唇，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枣红色的裙裾。
陆明远想起身，却因为腿脚不便而踉跄了一下，程茜连忙伸手搀扶。
两人手掌相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染得如同她身上那袭红裙般浓烈。
她定是满心欢喜的吧，毕竟陆明远在我家长年调养，早已恢复了昔日的清俊容貌。
那时，我正低头绣着帕子，针尖突然刺穿了指尖，血珠渗出，浸染了素绢，可我却浑然不觉疼痛。
我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对身影。
他们不知道阁楼上有人，更不知道我悄悄掀开了绿纱窗。
“陆郎君当心些。”
“无妨，多谢程姑娘。”
陆明远气息微喘，退开半步，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
我凝视着他的侧影，看着他衣袍因方才弯身而皱起的纹路，心中忽然腾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程茜是侯府的嫡女，这几日随母亲归乡祭祖。
清明时节，雨丝纷飞，她与侯府夫人刚和我父母寒暄完毕。
我推说身子不适，不愿出席应酬，幸而没去。
“小姐，您的手……流血了！”
我这才发觉指尖的伤口，血珠已经滴落在帕子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这块帕子，本是要为陆明远绣个荷包的。
“没事，也不觉得疼。”
3
程茜踏进我家门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频繁到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爹娘都察觉出了异样。
父亲虽是商贾出身，却生性正直，最看不惯虚情假意之人。
母亲更是心细如发，见我日渐疏冷，心中早已明了七八分。
他们对陆明远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可碍于他是远亲，不便当面驱赶。
只能私下劝我别把心事憋在肚里，说日子还长，莫要委屈了自己。
我反倒显得坦然，笑着应下，转头便请母亲替我物色合适的婚配人选。
「阿溪。」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满是心疼。
我朝她笑了笑，语气轻快：「真的没事的。」
不久后，我开始与母亲安排的公子见面。
这日刚与裴衍在园中交谈片刻，他温文尔雅，言谈有度，尚未多叙，我便瞥见陆明远从假山后匆匆走来，脸色阴沉。
裴衍何等聪慧，立刻起身告辞：
「林溪姑娘，在下先行告退。」
我不挽留，正欲起身离去，却被陆明远一把拦住。
「阿溪，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过是做这个年纪的女子该做的事罢了。」
我平静回应。
他身形微晃，跛足拖在地上，步伐依旧不稳。
从前我总觉他像一只受伤的白鹤，孤高而脆弱，令人心疼。
如今再看，那歪斜的步态只让我觉得狼狈不堪。
「你是不是因为我和程茜走得近，才故意这样？」
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摇头，试图抽回手。
他却不肯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你我虽名义上是兄妹，可毕竟年岁已长，这般拉扯，传出去伤的是你的名声。」我皱眉提醒。
「阿溪，你听我解释！」
他语气急切，眼中竟泛起红丝。
「程父手中握有当年奏疏案的证据，唯有他能助我翻案。这些年我背负叛名，如履薄冰，难道你不明白？」
他的冤屈确实令人唏嘘——当年他上书为民请命，却被政敌截取奏疏中提及奸臣之名，构陷为结党谋逆。
主考官是奸相，便成了他无法洗脱的罪证。
可他从未依附任何派系，清白如纸，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想一辈子躲在你家，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满是不甘。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淡然：
「我从未阻拦你追寻清白，但你既选择借助程茜，我便不能再等，也不该再与你纠缠不清。」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我望着他，心底却再无波澜。
可怜归可怜，可我的一生，不该为别人的苦难殉葬。
「阿溪，你就不能为我忍一忍吗？等我洗清冤屈，我们还能重新开始。求你，好不好？」
4
陆明远骨子里是自私的。
深夜我躺在床榻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句话，像一片落叶悄然坠入心湖。
窗外芭蕉叶被夜风卷得噼啪作响，拍打着窗棂，扰得人难以入眠。
「阿溪，我对程茜绝无半分情意，你一定要信我。在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仿佛真心可鉴。
按理说，我该欣慰才是。
可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么做，不过是为自己铺路罢了。
既不愿辜负程茜背后的侯府势力，又要我默默退让，成全他的两全其美。
这世上哪有这般如意算盘？
我决不能应下这份荒唐。
于是次日清晨，我提笔修书一封，悄悄差人送至裴衍手中，约他城外相见。
在我与裴衍暗中往来之时，陆明远与程茜的关系也日渐亲密。
程茜出身高门，性子难免骄矜些，待人接物常带几分傲气。
两人相处，多是陆明远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那一回，我亲眼见他亲手为她沏茶，茶色浑浊，味道寡淡。
程茜轻啜一口便皱眉搁下，面露不悦。
陆明远却不声不响，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只为博她一笑。
我转过头去，指尖微微发颤。
真是令人作呕。
那一刻，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明远本性刚直。”
可如今看来，当年牢狱中的鞭刑早已折了他的脊梁，磨平了他的棱角，叫那株曾挺拔的文竹低了头、弯了腰。
陆明远步步为营，终于得了侯府青眼。
可因着他罪臣之后的身份，侯爷始终不肯真正接纳他，脸色冷淡如霜。
我深知前路艰难，也体谅他近日心境郁结，因此与裴衍相会时格外谨慎，处处避着他耳目。
却不曾想，那日竟在马球场狭路相逢。
我与裴衍皆出自商贾之家，骑术马匹不过是闲来消遣，自然无法与自幼习骑的程茜相较。
而陆明远因旧伤致残，腿脚不便，早已无法策马奔腾，只能拄着我送他的那根乌木拐杖，在场边为程茜牵马。
那拐杖我认得真切，每一道纹路都曾被我摩挲过，如今握在他手中，却让我心口发堵。
程茜见到我，眸光微沉，笑意未达眼底。
她若真想查，我们过往六年的点滴终究瞒不住——他在我家寄居的岁月，衣食住行几乎与我形影不离。
我不想争，可她却容不下我。
今日一照面，她便挑衅般提出要比试骑术。
而陆明远的目光，自始至终冷冷锁在裴衍身上。
5
「裴公子，是我拖累你了，让你也跟着我受侯府千金的折辱。」我低声向裴衍致歉。
裴衍出身商贾之家，平日里言语轻佻，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不羁的风流气，那双桃花眼常含笑意。
可此刻，他的神情却少有地凝重。
他轻轻一扯马鞭，声音低而坚定：
「胜负尚未可知，未必就是我们输。」
我不由轻笑出声。
先前与他同场击过一次马球，他的技艺甚至还不如我。
而程茜那边，可是有她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兄长亲自上阵。
无论如何，我们这一方都毫无胜算。
「阿溪，不如直接认输吧。」
陆明远忽然开口劝道。
他知道程茜性情骄横，又极好面子，若真动起手来，伤人也不稀奇。
若她故意用球杆扫断我的马腿，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他看来，这是为我周全。
我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指尖一顿，嘴角微微扬起。
「表兄为何不劝程姑娘退让呢？」
陆明远神色微滞，似是责怪我明知故问。
「是她执意挑衅于你，非我所愿。你让我劝，可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她又在别处寻衅，你当如何？」
「她不会的，她只是任性些，心地并不坏。」
是么？
「坏与不坏，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陆明远看着我长大，最清楚我的脾性。
我虽门第不高，却从不低头忍让。
更不是那种咽下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他清楚，却依旧选择视而不见。
我和裴衍翻身上马。
程茜远远盯着我，眸中尽是讥诮。
她大约觉得我痴心妄想，竟敢与她对垒。
马球腾空而起，程茜的球杆却未击球，反而直冲我的马腿扫来。
我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被击中——
裴衍的球杆及时横挡，发出一声脆响。
他朗声笑道，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场边：
「程千金，莫非眼神不好？打球怎的打到马腿上了？大家都是闺秀，万一摔着了，岂不难堪？」
程茜脸色涨红，恼羞成怒。
裴衍朝我眨了眨眼，语气笃定：
「跟紧我，保证咱们赢。」
他这话莫名让我心安。
程茜兄长虽骁勇，但裴衍身手竟也不弱，比分始终胶着。
最后关头，我持球疾驰向前，胜利在望。
谁知程茜突然抽出头上发簪，狠狠刺入我的马背！
马儿吃痛嘶鸣，猛然扬蹄，我惊叫失手，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坠地前，我瞥见陆明远惊慌失措的脸。
表兄，这便是你说的“只是骄纵”吗？
落地瞬间剧痛袭来，我疼得几乎落泪，却咬紧牙关，不愿让她得意。
陆明远欲上前扶我，却被裴衍抢先一步。
他不顾众人目光，将我打横抱起，声音温柔中带着心疼：「哪里伤着了？」
其实最疼的是心，可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腿……好像断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裴衍一边将我小心抱上马车，一边冷冷看向程茜：
「公门侯府，教养便是如此？实在令人齿冷。」
程茜面色青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
连她兄长也厉声斥责：
「太过任性！若真闹出人命，如何收场？」
程茜气得跺脚，转而望向陆明远：
「你也觉得我错了么？」
陆明远凝视着她，我在车内静静望着他。
我听见他轻柔安抚的声音：
「我相信你并非有意，幸好阿溪无事。」
我忍不住苦笑，眼角忽地滑下一滴泪。
那泪，苦得刺心。
「林溪，不值得为这种男人流泪。」
裴衍放下帘帐，递来一方绣着暗纹的锦帕。
他认真地看着我：
「选我吧，我发誓，再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
我接过帕子，却未作回应，只轻轻岔开话题：
「裴公子方才骗我。」
他一愣。
「你的马球，明明打得极好。」
裴衍摇摇头，眼底又浮起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不过是今日见你受欺，心中不平罢了。其实啊，手也酸，脚也疼。林姑娘，要不要摸摸看？」
我偏过头，缩进车厢角落，没有力气回应他的玩笑。
6
裴衍亲自送我回府。
得知我受了伤，爹娘心如刀割，怒不可遏。
“难道只因她是侯府的小姐，就能如此肆意欺辱人？”
父亲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转身就要前往顺天府讨个公道。
就在此时，陆明远急匆匆赶了回来，神色仓皇，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逆着夕阳的余晖走入花厅，步履蹒跚，身形微晃，发丝凌乱，衣袍下摆沾着尘土，微微颤抖。
“舅舅。”
他声音急促，一把拦住父亲的去路。
“程家……我们惹不起。”
这语气全然不见往日的温润从容，反倒透着焦灼与疲惫。
“是我们惹不起，还是你陆明远舍不得那条通往权贵的阶梯？”
父亲罕见地厉声质问，话一出口却又微微一怔。
他怎会不知陆明远这些年背负了多少屈辱？
当年陆明远受刑，是他连夜奔赴汴京，将奄奄一息的外甥接回家中。
那些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父亲都亲眼见过。
若非心疼女儿至此，他绝不会说出这般刺骨之言。
陆明远怔了片刻，终是苦笑一声，眼中尽是无奈。
“既然舅舅这样说，我也不再辩解。只求您念在最后一丝亲情，莫要再生事端。”
父亲愕然望着他，难以相信那个曾宁折不弯的少年，竟已沦为趋炎附势之人。
“这便是我们舅甥之间最后的情分了。”
父亲冷冷开口，实则是以情相逼。
“嗯。”
陆明远却平静应下，仿佛早已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
只要我们不再追究。
“那你搬出去吧，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外甥。”
父亲拂袖而去，胡须轻颤，背影落寞而悲凉。
陆明远紧握双拳，缓步走到我面前。
“让我同阿溪说两句话。”
“你还有何脸面！”
一向温婉的母亲也忍不住斥责。
我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娘，让他讲吧。”
众人愤然退下，花厅内只剩我们二人相对而立。
琉璃窗棂洒下的光斑落在他颈间，那道旧日未愈的赭红伤痕，如今仅余一道浅淡疤痕，在光影中宛如一条伏于肌肤的细虫，触目惊心。
“你想说什么？”
他缓缓蹲下，姿态近乎跪拜。
指尖轻触我的腿伤，声音微哑：“还疼吗？”
我不由冷笑，这般无谓的关切，如今听来只觉讽刺。
“有话直说。”
他垂下眼帘，嗓音低沉：“别嫁给裴衍。”
那是恳求，更是哀求。
“最多一年，等我在程茜那里拿到我要的东西，一定回来接你。在此之前，请你等我。”
“阿溪，我半生漂泊，所求不过两件事——洗清冤屈，娶你为妻。”
他喉头滚动，鼻尖泛红，似有哽咽。
“当年你怕我死去，从背后抱住我。你也希望我沉冤得雪，对吗？”
我恍惚想起这六年来与他共度的时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秋千架上，他站在身后，轻推我的背，送我飞向天空。
“阿溪，我虽残损，却愿你一生欢喜。”
那时我未曾察觉，他眼底深藏的不甘，望向苍穹时的落寞。
或许这六年于我是蜜糖，于他却是苦海煎熬。
“好，我等你。”
为了这六年的深情，我愿意骗他一次。
反正不久便要随程家返京，我不必骗得太久。
7
陆明远自那以后便再未踏足我的院门，想来是因我亲口许下的承诺，让他彻底安心了。
我整日静心调养身体，同时悄然抹去与他相关的种种痕迹。
那张曾共奏清音的琴被我亲手砸碎，散落一地碎片如断掉的情愫。
他从前为我精心烹煮的茶，我一把扬在风里，茶叶飘散，如同往事不可追。
就连我们一同照料的那只雀儿，我也打开笼门放它离去。
雀儿先是蹦跳几步，却忽而折返，在屋檐下盘旋低鸣。
一双乌亮的眼睛仿佛通晓人心，歪着头定定地望着我，似有不舍。
这只雀儿是前年岁末大雪纷飞时，我和陆明远堆雪人时偶然发现的。
它当时羽翼折损，蜷在雪中瑟瑟发抖，陆明远见状眼眶竟泛了红。
他向来克制情绪，唯独对这弱小生灵流露出罕见的怜意。
我明白，他是将这受伤的鸟儿看作了年少时孤苦无依的自己。
如今它的翅膀早已痊愈，理应展翅高飞，就像当年离开这里的陆明远一样。
“你走吧。”我轻声说道。
可这雀儿竟比陆明远更有情义，扑棱着飞到我指尖前，轻轻啄了啄我的手指，像是不愿离去。
我伸手抚摸它的头顶，它便欢快地叽喳叫个不停。
“小姐，裴公子来了。”
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自从我在马车上婉言谢绝裴衍之后，他反倒登门更勤了。
他说什么“烈女怕缠郎”，又说什么“没有撬不开的心门，只有不够执着的人”。
虽说得有些赖皮，我却也不忍驱赶。
毕竟我对裴衍尚无情爱，但仍视他为真诚的朋友。
裴衍总爱穿一身红衣，明艳张扬，与素来清冷的陆明远截然不同。
那日他刚进屋，雀儿忽地振翅，一声轻响后飞出了院子。
我还未来得及叹息，裴衍已将怀中抱着的小东西递到我面前。
竟是一只巴掌大的狸奴，毛茸茸地缩成一团。
“这是我府上梨花猫生的唯一一只小崽，想着你卧床无聊，特地抱来陪你解闷。”
他笑着示意我摸摸它。
我才伸出手，那小猫便主动蹭上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和我一样，挑人很准。”裴衍咧嘴一笑，脸颊浮现两个酒窝，阳光般耀眼。
“对了，你知道吗？今日陆明远启程进京了。”
我的手微微一顿。
小猫却不依，继续用脑袋蹭我的掌心，撒娇般地磨蹭着。
我忽然意识到，心中那份曾经撕心裂肺的痛，竟已不再翻涌。
“听说他与程家同路，回京是要议亲。”
裴衍语气随意，见我不语，略带惊讶地问：“你真的放下了？”
“好像是的。”我点头。
就在那一刻，我竟发觉自己摔伤的腿竟能轻微活动了。
大夫后来诊脉说恢复极佳：
“小姐年纪轻，这般伤痛不过百日便可痊愈。不留疤痕，亦无后患，请老爷夫人宽心。”
父母听后欣喜万分，当场给大夫包了个厚厚的红包。
是啊，我还年轻。
再深的伤，终究不会困我一生。
8
腿伤痊愈后，裴衍便常常邀我外出走动。
正值初秋时节，天空湛蓝高远，凉风拂面，万物都显得格外清爽宜人。
每到这个时候，做什么事都兴致盎然。
可偏偏，陆明远的消息总是一次又一次从汴京传来。
听说他已与程茜正式定亲，婚期就设在今冬的冬至。
又传侯爷为他谋得一职，他在京城官场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伴随着这些喜讯而来的，还有他亲笔写来的书信。
信中对我嘘寒问暖，字里行间却总夹着一行娟秀的小楷，显然是程茜所添。
【阿溪妹妹，你的腿伤可好全了？】
【阿溪妹妹，子衡今日为我炖了鱼汤，你也曾爱喝这个吧？】
【阿溪妹妹，汴京近日落雨，子衡为我谱了新曲，你大约未曾听过呢。】
程茜这般明目张胆地炫耀，无非是想在我心上再划几道口子。
可她心里，未必真的畅快。
谁都看得出陆明远是为了权势攀附权贵，以她的聪慧，怎会不懂这其中的算计？
只是她舍不得责怪他，怨气无处发泄，便只能一次次借着书信朝我刺来。
所以我从不在意。
每一封信送到，我便当面烧去。
纸灰轻飘飘地升起，穿过雕花的绿纱窗，随风散入庭院深处，最终消失不见。
陆明远的一切，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淡出，再无牵连。
他的离去并未让我沉入阴霾，反而因裴衍整日在我身边转悠，日子愈发鲜活起来。
他不仅待我体贴周到，更懂得讨我父母欢心。
甚至主动让出三成利润，只为博我父亲一笑。
“你实在不必如此。”
商人重利，这三成足以影响裴家整年的收益。
裴衍却笑着摇头：“值得。能让未来岳父开怀，在林姑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比赚千两白银都强。”
他与陆明远截然不同。
那样俏皮又真诚的话，我从未从陆明远口中听见过。
“别胡说了。”
我轻笑摇头，裴衍却忽然俯身靠近。
他的眼神陡然认真，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眨。
“我不是玩笑。半年过去了，说真的，你还打算一直不选我吗？”
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被什么击中。
“好啊，那我们何时成亲？”
裴衍猛地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音都结巴起来。
“什……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裴公子。”
他像终于攻破敌城的将军，欣喜若狂。
可片刻后，却又迟疑地开口。
“你……是否是因为陆明远也要成亲了？”
离陆明远大婚只剩一月，他怕我只是赌气，仓促答应他。
“只要你愿意嫁我，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我都甘之如饴。可我怕你，怕你因一时意气毁了自己。”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
“若你是为了和他赌气才答应我，我会心疼的。”
说着，他眼底竟泛起细碎的光。
这回换我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告诉他。
“我早已经不喜欢陆明远了。”
9
裴家与我家皆是富甲一方的世家。
婚期早已议定，就在来年春日。
两家仿佛在较劲一般，争相往对方府上送礼。
听说裴家提亲时的聘礼绵延数街，我父亲不甘示弱，立即将我的嫁妆翻了一倍。
办一场婚事，两家几乎倾尽家财。
甚至提前半年便开设了施粥棚，救济城中贫民，只为给未来的小夫妻积些福报。
而我亦每日忙碌不堪。
裴家二老体贴，怕我不适应他们府邸的格局，特地购置了一块地皮，任由我自行设计宅院。
我素来偏爱精巧雅致的居所，因此整日埋头于图纸之间，反复推敲。
陆明远的书信如雪片般寄来，我却提不起半点兴致，任它们堆在案角，渐渐蒙尘。
寒冬骤至，大雪纷飞，屋外银装素裹。
屋内炭火正旺，我仍伏案苦思，为竹林旁那扇借景窗的设计反复修改，几稿皆不尽人意，索性彻夜未眠。
窗外月色朦胧，我推开窗欲透一口气。
却不料，窗下竟立着一道身影。
那背影陌生又模糊，待他缓缓转身，我心头猛然一震，仿若从梦魇中惊醒。
是他，陆明远。
他比离京时瘦削许多，脸颊凹陷，皮肤紧贴骨骼，笑容牵动时显得僵硬而疲惫，两鬓竟已染上霜白。
「你怎么来了？」我低声问。
他身着绯红官袍，衣襟上绣着展翅欲飞的白鹤，本该是仕途得意的模样，眉宇间却写满风霜。
「阿溪，前日我托人捎信给你，你可曾拆阅？」
他声音微颤，眼中燃着急切的光。
我摇头，「未曾看。」
「无妨，如今我已归来。我的冤屈得以昭雪，圣上恢复了我的官职。我日夜兼程，赶在初雪落尽前回来，只为陪你堆一次雪人。」
他说着，抬步迈进屋内，目光却忽然落在散落一地的图纸上。
他弯腰拾起一张，指尖轻抚纸面，「这是……？」
「我同裴衍的新宅设计图。」
我语气平静，顺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他的手剧烈一抖，茶水泼洒在袖口。
「你……要嫁给裴衍？」
「哦，这几日太忙，忘了告知表兄。我已与裴衍定亲，婚期定在二月十二。表兄若事务繁忙，不必亲至，遣人送份贺礼便是。」
陆明远骤然暴怒，一把抓起图纸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纷扬，飘落在地。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不住颤抖，几乎无法握拳。
「林溪，你不是答应过我——」
「会等我的吗？」
10
陆明远这半年，想必过得极为煎熬。
我望着他发怒的模样，连声音都颤抖着，仿佛胸腔里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凛冽的寒风自他体内呼啸而出，吹到我面前，却只凝成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对他的情绪，早已漠然。
我轻叹一声。
「表兄，这些画，我一笔一笔描了许久。」
他执意要我给个交代，「这半年，我日日想着你，你为何如此欺我？为何！」
我只问一句：「这半年，你可曾与程茜有过肌肤之亲？」
话音落下，他的愤怒瞬间溃散。
「我需要她，不得不依靠她，这点我不是早同你说过？」
他避而不答，只反复诉说自己的艰难处境。
真是个卑劣的男人。
我烧掉的最后一封信，并非出自陆明远之手，而是程茜的笔迹。
她那工整细密的小楷，头一回透出掩不住的喜悦。
【林溪，我有了身孕，不再怨你了。我想，我终究是赢了。】
她是来炫耀的。
“怀孕”二字，简单至极。
可在我眼中，却是他们无数次相拥入怀、唇齿交缠的画面。
是深夜床笫间的呢喃与纠缠，是彼此赤裸相拥的温存。
是陆明远将她搂在怀中，肌肤相亲，血脉交融。
而程茜写信于我，陆明远岂会不知？
他默许这一切发生，笃定我会因旧情，默默咽下这份屈辱。
怎么可能？
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立在他仕途前程背后，供人祭拜的贞节牌坊。
「表兄，我对你的感情，早已消尽。」
「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你的冤屈退让？又凭什么指望我苦等？」
「你弃我而去，我不怨你。但你也无权怨我。」
我竭力维持平静，可他双眼通红如血。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猛捶胸口，仿佛有恶鬼欲破体而出。
「我是少年状元，天子门生！却无辜蒙受这般羞辱！我只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有何过错！」
「世人讥我靠女人上位，可若非他们构陷，我又何须走上这条不伦不类的路！」
「阿溪，你见过我身上的伤，知我痛楚，为何不能体谅？为何不能多等我片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六年情分，不值得你再等我半载？」
他像个索要糖果的孩子，得不到便在地上哭闹翻滚。
「表兄，三日后便是你与程茜的大婚之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怀了你的骨肉，你不能再负她一次。」
我异常冷静，甚至为自己感到一丝佩服。
他想扑过来抱我，但他腿有旧疾，行动不便，我轻轻一侧身，他便扑空跌倒。
「表兄，若让爹娘知晓你深夜潜入我闺房，定会震怒。」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似要将我的脸剜出两个血洞。
最终，他转身离去。
我立刻唤来仆从，紧闭门窗，并命家丁严守府门。
绝不能再让外男夤夜出现在我闺阁之外。
11
可陆明远并未返回原籍，他凭借三品京官的身份，强行入住我家府邸。
即便双亲心中愤懑，面对他手持的官令也只得忍气吞声。
而他悔婚之事早已传遍街巷，程茜从汴京千里奔赴归来。
她猛拍我家大门，指着我怒骂是勾人夫婿的狐媚子。
日日如此，哭声凄厉，字字带血。
我无可奈何，尚未有所举动，陆明远的手下已将她“请”走。
“程茜的孩子没了，我也已与她正式退婚。”
提及程茜时，陆明远语气中满是嫌恶。
“那又如何？”
“这便是我的决意，阿溪。”
陆明远如今趋炎附势，在朝中权势远超侯府，自然不再需要讨好程茜。
他这般作为，于我而言，似是情深似海。
“你若仍不快意，我亦可打断她的腿，让她尝尝你曾受过的苦楚。”
他竟说出这般话，难道真疯了？
“不必了，无论你做什么，我与裴衍终究是要成婚的。”
陆明远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你不会的。”
我竟忘了他如今权倾一方，不出半月，便将裴家生意压得几近窒息。
听父亲说，裴家资产折损过半。
陆明远特意约见裴衍，还命我藏于屏风后旁观这场对峙。
“裴公子，只要你愿将阿溪归还于我，我便允你们继续在苏州经营。否则，不出两月，裴家必将败落。”
裴衍双拳紧握，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笑意。
“陆大人说笑了，阿溪并非物件，何来归还一说？”
“若您执意要毁我裴家，那我恐怕只剩一条出路。”
他轻摇折扇，唇角微扬，神情戏谑。
“去林家做赘婿罢了。”
陆明远闻言脸色骤变，怒火中烧。
“堂堂男子，岂能如此无耻？你一旦失势，阿溪还会爱你吗？”
裴衍眯眼打量他，语带讥讽。
“陆大人嘴上说着爱阿溪，却对她了解甚少。林姑娘从不势利，当年你最落魄时，她不也曾待你极好？”
“我容貌胜你，言辞悦耳，喏，双腿健全。定比你更得林姑娘欢心。”
“这赘婿之位，我坐定了。”
陆明远被他气得几乎失控。
而我在屏风后忍不住笑出声。
裴衍立刻察觉我的存在，“林姑娘，若你同意我入赘，只需轻喘一声，我听得见。”
我还未回应，陆明远已命人将他驱逐。
我从屏风后走出，见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萎靡，不禁轻叹。
“表兄，你若真想拆散我们，唯有仗势强逼我嫁你。”
陆明远指尖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心中或许早有此念。
“但你知我性情，这般行径只会让我蒙羞。到时我必恨你一生，永世不得原谅。”
他抬眼望我，竟落下泪来。
当年牢狱之灾、六年隐忍，他从未落泪，此刻却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若我真心悔改，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低声哀求，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我温柔摇头，看他哭泣的模样，恍惚回到初见之时。
心头泛起怜意，却已无关爱情。
“你我之间，早已过去。”
“表兄，我不再爱你了。”
我离去后，他在那屋中独自哭了许久。
连仆从都听见了他压抑的啜泣。
“真是可怜，仿佛失去了所有。”
“从前可没见过陆大人这般模样，唉。”
“其实他也别无选择啊。”
丫鬟们在我身旁低声议论。
我没有责罚她们。
毕竟痛不在己身，怎知其深？
12
陆明远搬离了裴家，没了他暗中的压制，裴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裴衍与我如期完婚，婚期定在春末，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成亲当日，陆明远并未现身，却遣人送来一份礼盒。
打开一看，竟是我年少时亲手为他雕刻的那根拐杖，木纹依旧清晰，还留着我指尖的痕迹。
裴衍挑了挑眉，唇角微扬：“这物件倒是稀奇，莫非是表兄特意送来自砸我的？”
“不是的，这是我早年做的。”我轻声答道。
说罢，我将拐杖投入院中燃起的火盆，火焰瞬间吞噬了那段过往。
婚后，我与裴衍住进了我亲自设计的宅邸，亭台楼阁皆依我的心意布局，一砖一瓦都透着安稳。
每至黄昏，裴衍常揽我入怀，低声笑道：
“多谢表兄成全，多谢表兄厚爱。”
天边云层渐厚，似有雨意。
我起身立于廊下，吹了两声清亮的口哨。
一只明黄色的小雀扑棱着翅膀飞回，叽喳鸣叫，身后还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同伴，双双落在我摊开的掌心。
那只黄雀从未离去。
自那年起，它便随我辗转，哪怕迁居新宅，也日日归巢。
它在屋檐下筑了窝，带回了伴侣，如今正静静孵着几枚蛋，守着属于它的小小圆满。
至于陆明远，我已许久未曾听闻他的消息。
毕竟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朝堂风云、权位更迭，与我再无瓜葛。
番外
画舫行至江心，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动程茜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陆明远的思绪。
程茜是江南望族之女，温婉贤淑，在他蛰伏苏州、暗中积蓄力量时，程家给予了他莫大的助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也应下了与她的婚约。
他侧头看向身侧巧笑倩兮的女子，心头却莫名空落，目光越过粼粼江面，飘回了初到苏州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刚从诏狱逃出，浑身是伤，琵琶骨被铁链穿透，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舅舅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一路颠簸至码头。
老仆妇背着年幼的林溪，小姑娘披着宽大的黑斗篷，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熬不住困意，早已昏昏欲睡。
她睡得那样沉，因而未曾看见他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狼狈模样，也未曾察觉周遭弥漫的血腥与绝望。
那夜没有月亮，唯有满天星子疏落闪烁，微弱的光线下，她的小脸红润细腻，像极了春日里刚蒸好的桃花团子，软乎乎的，透着生机。
“这是你妹妹，阿溪。”
舅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疼惜。
陆明远靠着冰冷的船板，微微颔首，目光却黏在那张小脸上移不开。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梦中的林溪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柔软，瞬间淌过他冰封的心底——那是他入狱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温暖。
“阿溪，阿溪，阿溪……”
他凝视着她沉睡的脸，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始终没有告诉她，当年那个雪夜，他站在井边，望着井底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真的想纵身跃下，一了百了。
是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用那番看似荒唐却纯粹的话，将他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就算你要寻短见，也别跳进井里呀……不然我们以后可怎么喝水呀”，那般直白的挽留，比任何金石之言都更有力量。
既然活了下来，陆明远便不甘就此沉寂。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冤屈、羞辱，那些毁掉他仕途的阴谋诡计，他都要一一讨回来。
他誓要攀上高位，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曾失去的一切，甚至要站到更高、更耀眼的地方。
他原以为，林溪会等他。
毕竟，他记得她少女时望向他的眼神，记得她追在他身后喊“表兄”的清脆嗓音，记得她偷偷塞给他的桂花糕，带着甜甜的香气。
他以为，这份懵懂的爱恋，会支撑着她，等他功成名就，回来娶她。
可他忘了，他的小表妹，骨子里向来带着江南女子少有的倔强，从不惯于低头，更不会为谁委屈求全。
他在汴京步步为营、浴血奋战时，她在苏州，嫁了人。
他是在清算完第一个仇敌、官复原职那日，收到舅舅寄来的信。
信中寥寥数语，说阿溪嫁得很好，夫家和睦，生活安稳。
陆明远捏着信纸，指尖泛白，愣了许久，才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赢了第一场仗，却输掉了最想守护的人。
目送她嫁作他人妇的那一日，苏州下着细雨，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挽着新郎的手，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他没有上前道贺，只是转身，毅然启程返回汴京。
此后数年，他近乎疯狂地清算当年构陷他之人，朝堂之上，他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从一个戴罪之身，一路攀升，终登首辅之位，权倾朝野。
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俯视众生，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高堂，看着空荡荡的书房，他总会想起那些在苏州的日子。
想起那些推她荡秋千的午后，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她的笑声朗朗，像银铃般清脆，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想起她缠着他教她写字，笔尖笨拙地在宣纸上划过，墨水晕开，她皱着小眉头，一脸懊恼的模样；
想起雪夜里，她裹着厚厚的棉袄，踮着脚尖给他送暖炉，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一脸灿烂。
那些时光，纯粹而温暖，是他这充满算计与杀戮的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可他贪求太多，想要权势，想要复仇，想要站到无人能及的高度，却终究弄丢了那份最珍贵的圆满。
“子衡，在想什么？”程茜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陆明远回过神，看向江面，夕阳正缓缓落下，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程茜聪慧，知晓他心中有放不下的人，却从未点破，只是温柔地挽紧了他的手臂：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余生，我陪着你。”
陆明远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知道程茜的好，也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可心底的那个角落，始终为那个叫林溪的小姑娘留着，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