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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玉嫌我温吞,总拿他未来长嫂跟我比。
我低头不语,被他拽着去找兄长评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骂得正欢:「榆木疙瘩,嫁你还不如守活寡!」
两对怨偶,各怀心事。
谁也没想到——
大婚那日,花轿在巷口打了个转,竟抬错了人。
1
才过三日,宋怀玉就又堵住我。
「喂,你就不能学学我未来长嫂?」
他上下打量我,轻哼一声,「人家好歹有几分脾气,你呢?闷得像个茶壶。真不知道我娘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我低头不语。
我与他的亲事,是宋夫人亲自登门说的媒。
当年她身怀六甲,入京途中遭了难,是我爹娘救了她一命。
后来两家人便走动起来,娘和宋夫人也成了手帕交,书信往来不断。
娘说,就算宋家二公子性子再烈,嫁过去只要顺着他就好。
可京城谁没听过宋怀玉的名号?
七岁掀书案,十岁打掉尚书家公子的牙,十五岁骑马踩了半条街的摊子。
宋夫人管不住,宋大人打不服,满京城提起他都摇头。
他见我不吭声,更来气了,一把拽过我袖子:「走,找兄长评理去。让他看看,他弟弟马上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被他拖着穿过两道月亮门。
他步子大,我跟得踉跄,头上的银钗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替我叫屈。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道声音,又尖又亮:「宋怀瑾!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我要的是城东李记的桂花糕!你倒好,抬一箱子回来,是打算噎死我?」
没有回音。
「你倒是放个屁啊!跟你说十句蹦不出一个字来,闷成这样还娶什么亲?嫁你还不如……」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更恶毒的词,「还不如嫁根柱子!好歹能撑房梁!」
我往里探了探。
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伸腿踹了一脚门槛,碎瓷片应声飞溅。
是宋怀玉即将过门的长嫂,程钰。
宋怀玉松开手,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喏,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想让我看什么。
程钰爱刁难人。
她的声音总是又尖又亮,骂急眼了还会上手。
她自小与宋家两兄弟青梅竹马,脾气自然养得比天还大。
偏偏,她看上了安静的宋怀瑾。
及笄后,转头就催户部尚书的爹来宋家说亲。
宋家是世袭的武安侯,宋大人虽已不领兵,爵位却实打实地传了三代。
宋怀瑾是嫡长子,日后自然要承袭侯位。
程家是文官清流,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两家一文一武,门当户对。
于是便应下了。
但宋怀玉嫌我无趣,程钰嫌他兄长沉闷。
两对怨偶,明明各怀心事,还被捆在一起,逃也逃不掉。
只有宋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宋家,要办两桩喜事啦!」
程钰骂累了,摔门走出来。
她瞧见我们俩,哼了一声,昂着头走了,像只斗胜了的锦鸡。
宋怀玉拉着我走进去。
一地狼藉。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糕点滚落在地,被踩得稀烂。
宋怀瑾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瓷。
宋怀玉嘴角一挑:「哥,又惹嫂子不开心了?让下人来收拾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宋怀瑾没答话。
他把最后几片碎瓷拢进掌心,站起身来。
起身的时候,他身子偏了偏,像是下意识地想侧过脸去。
可我还是看见了。
右脸肿了一道,从颧骨到耳根,指印分明。
他抬起手的瞬间,我也注意到了他手腕上。
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青青黄黄的,像雨后的淤苔。
宋怀玉开始喋喋不休。
说我闷,说我没情趣,说娶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宋怀瑾始终不接话。
直到我们转身要走,他才开口:「阿玉,你得珍惜,柳华是个很好的姑娘。」
宋怀玉随口一笑:「切,说实话,哥,我更羡慕你娶了嫂嫂呢!」
我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兄长说我这样的好。
可他这样的,又有什么不好呢?
从房间出来,宋怀玉见我不说话,蹙了蹙眉:「说你几句就又闷上了?走吧,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过门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银钗又叮当响了起来。
走出老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虚掩着的门里,宋怀瑾还站在原地。
宋怀玉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一撇:「看什么看?我哥用不着你心疼。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你自己。」
我垂着眼睛,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我没有。」我嗫嚅道。
宋怀玉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再过一阵子,我兄长就要开府,自立门户。他那个人闷得很,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你跟他过日子,不怕憋出病来?还是小爷我好吧!」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不过,我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他说错了。
宋怀瑾人很好。
2
自从定了娃娃亲后,娘就总撺掇我去隔壁宋家露脸。
大人们似乎觉得,青梅竹马,一定会两小无猜,绕床弄青梅。
可他们不知道,我和宋怀玉的青梅,一直都是酸溜溜的。
那时的程钰也同我一样,总来宋府串门。
宋府的嬷嬷、小厮都不敢拦她,由着她胡闹。
第一次见宋怀瑾那年,我九岁。
花园的假山旁。
宋怀瑾从游廊那头走过来。
他那时候已经十三了,身量抽条似的往上拔,比宋怀玉高出大半个头。
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沉。
程钰就站在假山旁边。
她比我大两岁,十一岁的姑娘已经有了几分少女样子。
鹅蛋脸,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嘴唇抿着一抹胭脂。
身上是桃红色的褙子,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又跋扈,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竹编的小狗,丢在地上,叉着腰对宋怀瑾笑眯眯地说着:「来,学它,我要骑!」
宋怀瑾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
程钰不依不饶,狠狠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你若不做,我就告诉别人,说你欺负我!」
想必是平日里,宋大人、宋夫人都让宋怀瑾体谅,再体谅。
他叹了口气,就准备蹲下身。
躬着腰,手撑在地上,膝盖快要碰到青砖。
我的心里忽然很难受。
为什么一定要玩这个游戏呢?
我想上前阻拦,一旁的宋怀玉却拽住我袖子,扁扁嘴:「你去做什么?她可是我未来长嫂,这可是调情!」
宋怀玉这个人,正经书不好好读,这些乱七八糟的倒记得牢。
他又靠在廊柱上,翘着嘴角,一副看戏的模样:
「程钰一说话他就蹲下去了。这不是调情是什么?指不定他心里还乐呢!再说了,这么鲜活有个性的姑娘,我哥他会不喜欢?」
我听着,没吭声。
鲜活有个性。
他说得对。
程钰确实鲜活:她会笑、会骂、会摔东西、会叉着腰让人学狗。
听人说,冬天她要吃菱角,让宋怀瑾下水去捞;
夏天要喝冰镇的酸梅汤,让宋怀瑾跑遍半个城买回来……
这真的是喜欢吗?
我抬起头,看着程钰叉着腰站在那儿,笑得更欢了,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蜂蝶。
竹编的小狗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张着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怎么看都像在哭。
我攥了攥袖子,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
宋怀玉又拽住我:「你干嘛?我的话你不听?」
「地上凉,」我指了指那块青砖,「你兄长的膝盖会着凉的。」
宋怀玉哂笑一下:「你操的什么心?他又不是你未婚夫。」
是啊,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我操什么心呢?
可爹娘说过,人活着不能只看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
爹娘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年救宋夫人的时候,也没问过她是哪家的夫人。
我猛地甩开宋怀玉,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几步跑上前,蹲下身,把它铺在青砖上。
宋怀瑾抬起头,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程钰也愣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鼻子:「哪来的丫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声音小小的:「我是宋怀玉的未婚妻……我看地上凉,让他垫一下。如果他着凉生病了,就没办法陪你玩了,对不对?」
程钰撇撇嘴,似乎觉得有道理,嘴上却不认输:「用你说!我不玩了,要回去了!」
步摇甩在程钰的肩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气鼓鼓的鸟。
宋怀玉也失了兴致,不开心地走了。
走之前还恶狠狠地冲我嚷了一句:「呸呸呸!闷葫芦!多管闲事!」
小小的心思里,也装得下难堪与羞愧。
我不愿被宋怀瑾看笑话,便抢先一步开了口,学着他弟弟方才那副老成的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满不在乎:
「哎呀,这是调情呢!」
说完也不看他,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
「咳,我也先走啦!」
不过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好了。
因为那年后来的上彩灯节,宋怀玉记恨我。
他带着几个哥儿们偷偷去吃酒,故意叫我在樊楼门口替他望风。
我等了又等,等得腿都站麻了。
人流川流不息,灯影憧憧,笑语喧阗。
满街都是人,成双成对的,三五成群的,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盏无人认领的灯笼。
正愣神时,一顶小兔子灯忽然出现在眼前,轻轻晃了晃。
纸糊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把那双红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抬起头,竟然是宋怀瑾。
他站在灯火里,手里举着灯,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我。
身后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我以为他是来抓宋怀玉的:「他……可能还要一会儿。」
我磕磕巴巴,「上次我帮了你,你不许和宋夫人告状……」
「好。我陪你一起等他。」
半晌,宋怀玉喝得醉醺醺地从樊楼里出来,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哟,哥,你怎么在这儿?程钰呢?」
宋怀瑾没答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兔子灯,然后转身走了。
「他送你灯了?」宋怀玉凑过来,皱着眉。
我点点头。
「切,」他一把夺过兔子灯,举高了看了看,「丑死了!小爷我回头送你个更好的!」
「不用了。」
我抱着那盏被他夺回来的兔子灯,心里还在怦怦跳。
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他:「宋怀玉,你兄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如果他把你偷喝酒的事儿告诉宋夫人,你估计又要怪我了。
宋怀玉靠在樊楼门柱上,酒劲还没散,脸颊红扑扑的:「切,当然和你一样,是个闷葫芦!他这样的性子,压根不讨女孩子喜欢。也就是程钰眼瞎,偏偏看上他了。换个人,早跑了!」
哦,原来也和我一样。
我把兔子灯抱得更紧了些。
街上的花灯一盏盏灭下去,夜风灌进领口,虽冷得人打哆嗦。
但手里那盏兔子灯还剩一小截蜡烛,低着头,暖洋洋地正烘着下巴。
第二日,宋怀瑾又和程钰大吵了一架。
听嬷嬷说,程钰这次还动了手。
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不是他在樊楼门口陪我等了那么久,程钰就不会生气,他也不会挨打。
我躲在被子里,难过地掉了好几天的泪。
可他从没怪过我一句。
所以,宋怀瑾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3
自那日后,日子照旧过着。
宋怀玉照旧嫌我闷,我照旧低头不语。
程钰照旧刁难宋怀瑾,宋怀瑾照旧沉默。
转眼,便到了大婚那日。
不曾想花轿在巷口打了个转,竟抬错了人。
等我被人搀着跨过火盆、拜了堂、送入洞房,喜婆才气喘吁吁追到门外,拍着大腿喊:「错了错了!花轿抬错了!」
宋怀玉也追来了,隔着门急得跺脚:「陆柳华!你出来!这不是你该进的门!」
我攥着盖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娘说,到了宋家要顺着二公子。
此刻坐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的人,却不是二公子。
见我没应声,宋怀玉骂得更难听了:「陆柳华!就你这闷葫芦?嫁我都嫌丢人,怎还敢进我兄长的门?快滚出来!别误了吉时!」
对,在他口中,我性子温吞、软弱,事事都不如旁人。
但他忘了。
我也不是没试过讨好他。
去年梅雨,他出门会友,我撑着伞追了两条街。
他接过伞,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你送的这伞,竹骨歪的,绸面糙的,也好意思拿出手?」
这把伞只是情急之下,我随手从门后抽的。
天色骤变,乌云压顶。
我怕他淋雨,所以顾不上挑拣,提着就近的一把就追了出去。
旁边有人起哄:「哟,二公子,未婚妻来送伞了,好福气啊。」
宋怀玉把伞丢回我怀里:「拿走拿走,这种东西拿出去,我宋怀玉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懂什么是脸面。
我只知道,有什么别有病。
受了凉会风寒,他会像上次一样,浑浑噩噩地烧两天两夜。
宋怀玉没再看我,转身招呼那群公子哥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半裙子泥。
再后来我又试过许多次。
他去年生辰,我绣了个香囊,针脚密密匝匝,熬了好几个晚上。
宋夫人笑眯眯地凑近:「哟,柳华手真巧,这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的!」
她拿过去递给宋怀玉:「玉哥儿,你看看,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呢!」
「这绣的什么?鸭子?」
「是鸳鸯。」我小声说。
他把香囊往桌上一扔,嘟囔道:「呸呸呸,拿走拿走,丑死了!」
桌上茶盏被香囊带倒,茶水洇湿了桌面,也洇湿了那只「鸳鸯」。
我伸手去捡,宋夫人已经先一步拾起来,塞回我手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攥着那个湿漉漉的香囊,低着头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把那只「鸳鸯」拆了。
线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像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也一并抽干净了。
直到今天。
老天爷让我们抬错花轿,是捉弄,还是慈悲?
我不知道。
盖头底下暗沉沉的,只有烛光从绸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团红。
我盯着那一团红,盯了很久。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掀了盖头。
红绸落地,像烧尽了的最后一点温顺。
榻上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有一瞬的错愕。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倾身向前,顺势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他仰面倒下,喜服散开,那截手腕被我攥得微微泛红。
我吹熄蜡烛,回头冲门外扬声:「换不了了,已经圆完房了!」
门外瞬间安静。
宋怀玉的骂声、喜婆的喊声、下人们的脚步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宋怀瑾只犹豫了一瞬。
随即他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腰。
4
月光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照见床上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门外喜婆急得直嚷嚷:「哎呦,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宋怀玉的砸门声一声紧过一声,声音里罕见地带着焦灼:「陆柳华,别开玩笑!再蠢也不会分不清我和我哥吧?」
身下的宋怀瑾终于开口了:「阿玉,木已成舟。」
喜婆的嚷嚷戛然而止。
宋怀玉的砸门也停了。
「你……」
宋怀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不可置信:「哥,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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