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濒危物种？

中国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濒危物种？

又濒危，又野外生存环境糟糕，又相关研究很少，又不受重视，又中国特有……

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中国的半索动物量身打造的。

我们通常习惯把你我和鸟兽这样的动物称为脊椎动物，把蠕虫昆虫这样的动物称为无脊椎动物，但实际上，更关键的区分标志其实不是骨骼的脊椎，而是“脊索”。这是一条在身体背部起支撑作用的棒状结构，一些原始的脊索动物（比如文昌鱼）体内，能清楚地看到脊索的存在，当然，人类的体内有更坚韧的脊椎来支撑身体，脊索只在胚胎时期才能分辨了。

脊索动物被视为动物界最高等的一个类群，但在它和无脊索动物之间，还有一类动物处于一个模糊的状态，这就是半索动物——早期的研究认为，半索动物拥有脊索动物门的基本特征，它拥有的背神经索相当于脊索动物的背神经管，它的口索很像脊索，它也具备咽鳃裂，理应被视为脊索动物的一员。但反对观点认为，半索动物的口索可能和真正的脊索还不是一回事，而它也拥有一些非脊索动物的特征，应当被视为非脊索动物里比较高等的一种。

这个分类定位还存在争议，不过比较公认的观点认为，半索动物是处于脊索动物和非脊索动物之间的演化桥梁，在系统学研究上有极高的价值。

但半索动物种类很少，而且全都生活在海洋中，研究的材料标本很难获得，尤其是在中国，长期没有发现半索动物生活的证据，早期的研究单位都需要从国外高价进口标本开展研究。

上世纪30年代，刚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张玺教授入职北平研究院动物学研究所，着手开始推进我国海洋科学的奠基性工作，他和当时的民国青岛市政府合作开展了一系列海产采集课题，并在青岛胶州湾取得了重大突破——首次在中国沿海发现了两种半索动物，其中一种肠鳃纲柱头虫是首次被科学记述的新种，张玺教授依据发现地——胶州湾内的独立海岛“黄岛”将其命名为黄岛长吻虫（Saccoglossus hwangtauensis）。此外，还发现了另一种早已被科学命名的半索动物三崎柱头虫（Balanoglossus misakiensis，分布于中国和日本沿海）也在胶州湾有分布。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海洋科学事业进入快速发展期，在全国各地沿海也逐渐发现了其他半索动物，1965年，又是由张玺教授带队，在青岛胶州湾一带发现了另一种从未被科学描述的半索动物多鳃孔舌形虫（Glossobalanus polybranchioporus），此后，短殖舌形虫（Glossobalanus mortenseni，分布于中国沿海和日本海沿海）、肉质柱头虫（Balanoglossus carnosus，广泛分布于太平洋西部和印度洋东北部沿岸）、黄殖翼柱头虫（Ptychodera flava，最早被发现的半索动物，广泛分布于太平洋和印度洋沿岸）相继在我国被发现，2005年，安建梅和李新正又在胶州湾发现了一个新种青岛粗吻虫（Glandiceps qingdaoensis）。

至此，在我国沿海已经发现3科、5属、7种半索动物，其中胶州湾内就有3科4属4种，而除了三崎柱头虫之外，胶州湾内分布的黄岛长吻虫、多鳃孔舌形虫、青岛粗吻虫还都是中国独有的。胶州湾内和湾口的潮间带是它们的主要栖息地，尤其是青岛西海岸新区的薛家岛、黄岛一带潮间带分布最密集（青岛粗吻虫除外，这种动物不在潮间带分布）。

毫无疑问，胶州湾正是我国半索动物分布的重心，在全球范围内，也极少见到在如此狭小的栖息地上密集性分布如此多种半索动物的个例。

胶州湾内的半索动物被发现后，山东大学标本供应站等单位就不定期来到胶州湾采集标本以供研究。1958年，该单位的李福新等人在胶州湾采集标本时，还能比较容易的找到它们黄岛长吻虫，常年采集中，他留下了这种生物的宝贵生物学观察——比如他发现黄岛长吻虫的洞穴有漏斗形的穴口；在滩涂下8~40厘米，巢穴就由垂直变为水平或U形走势；黄岛长吻虫的身体会分泌出透明且带黏性的粘液，以使身体润滑便于在沙下运动；这种粘液还扩散出浓重的三碘甲烷味道，应当是体内富集碘导致的；他还记录下黄岛长吻虫的繁殖期在6~9月，繁殖期时，偶然能在同一个穴中找到雌雄两条虫，估计是交配前居住在一起的性成熟个体。

李老先生的这篇文章重点是介绍怎么制作黄岛长吻虫的标本。他提到，由于黄岛长吻虫的科研价值很高，建国后来这里实习的师生很多，但他们在挖掘黄岛长吻虫之后没有掌握科学的办法作成标本，导致不得不一而再的重复挖掘，而黄岛长吻虫分布区域这么小，数量这么少，这种科研挖掘也会对它带来很大的影响。老先生特意写这篇关于怎么制作标本的文章，就是希望师生们都学习一下，减少对黄岛长吻虫野生资源的消耗，免得破坏黄岛长吻虫的种源。

李老先生恐怕想不到，只过了20年，“师生不珍惜标本导致浪费”就已经不是问题。

青岛的胶州湾，是我国开发极早、强度极高的一片海湾，近一百多年来，胶州湾水域面积减少了3/7。而潮间带正是受影响最强烈的一区域。填海造陆导致的潮间带消失、工农业生产和生活废水带来的水质变化，都会最直观的体现在滩涂上，也给生活在滩涂上的生物带来影响。从七八十年代开始，胶州湾岸的沿海开发进入高峰期，围绕海湾进行大规模人为让独立的黄岛成为半岛，大赶岛，小赶岛彻底成为陆地的一部分。围绕黄岛建设的前湾港区、黄岛油港区和城区建设都需要大规模填海，周边溢油事故、污水排放进一步加剧了水质恶化。到了80年代，在几种半索动物分布的区域里，前来采集标本的师生已经很难找到它们的踪迹了。

2000-2005年，中科院海洋研究所连续5年对胶州湾半索动物种群进行调研，10个科研站点中，有4个五年内一无所获，另5个采集到了数量有限的青岛粗吻虫，终于在2005年2月，采集到了一条黄岛长吻虫，未找到多鳃孔舌形虫。

由于数量稀少，分布狭窄，栖息地质量下滑如此剧烈，在1989年的最初版《全国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里，黄岛长吻虫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此后多鳃孔舌形虫也被增补列入国一，要知道，同期被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海洋生物只有寥寥几种，它们在法理上受到的保护规格远比今天热议的长江江豚要高得多。此后，其余5种半索动物也相继被列为国二，也就是说，所有的中国半索动物全部入保。

在中国动物保护领域，一个门的所有现生物种全部被列为重点保护动物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

价值极高、中国独有、高度密集、2种国一、2种国二……胶州湾的半索动物基本上把能加的BUFF统统叠满了……

但又过了20年，连它们的栖息地本身也找不到了。

由于城市对港口的迫切需求，在随后的几年里，蓝色的黄岛前湾南岸，被开发成集装箱与滚装码头，而为了迎接北京奥运会（青岛是海上项目分会场），原在青岛市区的北海船厂被整体迁移到本区，而随之而来的并不仅仅是北海船厂一家，而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海西湾修造船基地战略，随后几年，中海油海工、中石油海工以及中船重工旗下的武昌船舶重工、海西船机、海西重工相继而来，最终，橙色的薛家岛湾，现在被几大船厂、码头包围，而红色的小岔湾，则成了武昌船舶重工的一个港池。

失去了最重要、最大的栖息地之后，这两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种群状态如何，已经扑朔迷离。在2019年的媒体报道里，青岛粗吻虫的发现者之一、中科院海洋所的李新正教授还说道，（2018年）他和他的团队十几人把有历史记载的黄岛长吻虫分布地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只找到了1条黄岛长吻虫。乐观的角度，这说明该物种还没有彻底灭绝，悲观的角度，也反映出这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岌岌可危的处境，而另一种国家一级保护多鳃孔舌形虫的身影更是多年未见了。

发展还是保护，这是一个久远的话题。从理性上，对青岛这样依海而生的城市来说，沿海开发是必然的选择，从感性上，我恐怕更不能对此有所不满——我就生长在这片快速发展的新城里，填海造陆建设的码头、电厂、房地产推动了本地经济，让这里在短短四十多年里从困苦的小渔村跃升为江北第一区，我和所有生活在此的人们都享受到了发展的红利。

今天，青岛已经成立了文昌鱼保护区、胶州湾国家级海洋公园和西海岸国家级海洋公园，把整个海湾面积的54%纳入到了保护范围，整个胶州湾的生态，或许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胶州湾的鸟类可以由现在的156种恢复到以前的206种甚至更多；或许湾内的海洋生物也能逐渐的休养生息，近些年胶州湾外海已经经常出现东亚江豚，乐观的人甚至在期盼曾活跃于湾内的伪虎鲸和领航鲸也能回来

但这些半索动物的希望还有多少呢？

这个故事总是让我悲伤，还不仅是因为无法阻挡、无能为力。确实，我们不能奢望一类长得像蠕虫一样的小生物能获得熊猫那样的全球关注，也不奢望它像穿山甲、绿孔雀一样引发巨大的保护争议，甚至它的消亡都不会像白鲟一样被不断追思，但……

总也不该寂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