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香帅（唐涯）的北大金融学课？

如何评价香帅（唐涯）的北大金融学课？

3月17日，得到大学香帅老师做了一个名为《笨蛋--一切都是货币》的分享（文末有原文链接）。把人类文明史归结为货币发展。货币对人类的影响极大，这毋庸置疑，但香帅老师演讲硬伤一堆，以此培养学生，恐怕要闹出不少笑话。

1、先秦与货币

香帅老师以秦朝的铸币垄断开场，她认为秦朝统一币制破坏了货币自由流动，导致秦朝出现严重通货紧缩，经济崩溃导致秦朝破产。

朝覆灭和经济问题脱不开干系，但归咎为货币问题，显然以偏概全。这个问题需要考虑两个因素：秦朝经济需要多少货币？秦王朝有没有能力提供足额货币？

商鞅变法后，秦国户口管制极为严厉，除徭役、兵役外，普通人几乎足不出县；统一天下后，秦王大规模迁徙六国贵族，传统贵族快速返贫；秦始皇为了防备叛乱，户口管制制度强推全国，人口流动基本锁死。

六国贵族破产使原始封建经济转型为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需要的商品极少。终秦一朝，欲望消费几乎绝迹，华夏土地只有需求消费。除了小件日用品，官方基本垄断了人们必须的盐铁贸易。

人口流动消失、商业绝迹，市场萎缩到极限。没有市场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就不需要货币。终秦一朝，社会对货币的需求量并不高。

虽然取消了民间铸币，但秦朝的铸币能力并不低。几大铜矿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铸币材料，收缴的大批武器、器皿也是上佳的铸币金属。贯穿的全国的新建道路，提供了远超前代的物流能力。

没有证据显示秦王朝缺乏货币提供能力，因为市场萎缩，货币流通停滞，通过货币调配商品的的能力几近消失。高度集中的经济，使秦军出征只能通过中央补给，战线一长就会陷入被动，对四处开花的叛乱束手无策。锁死市场的代价是国家机器失去了机动力，最终走上灭亡。

香帅老师的开场出现了因果倒置的逻辑错误，秦王朝是因为市场萎缩导致的通货紧缩，而不是通货紧缩导致的市场萎缩。市场和货币关系密切，前苏联国内几乎没有市场，货币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不多，我想六零后对这些事实记忆犹新。

2、大航海时代的货币

香帅老师宣称，大航海时代列强掠夺的大量黄金实现了工业社会的专业分工。但香老师忽略了，开启工业革命是英国，而不是发现美洲、拥有天量贵金属储备的西班牙。

其时西班牙仍是封建帝国，殖民与国际贸易是经济发展方向，国内经济不受重视。英国作为后发者与当时的海上强国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竞争，货币、航运、军事都无优势，但“圈地运动”后的英国已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工业发展使专业分工在英国出现。经过几十年积累，英国的航船技术、海战艺术都已超过当时欧洲列强，最终战胜海上马车夫“荷兰”，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成为世界第一强国。

香帅老师再次出现逻辑错误，是资本主义兴起催生了专业分工，而不是金子。

3、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

香帅老师随后强调了结论：“货币如水，长期缺水会导致经济农田的荒芜。货币数量对经济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她罗列的两个论据不足以支撑她的结论。

传统农业社会，生产变化极小，经济发展几乎是静态。静态经济对货币的需求量基本稳定，贸然增加货币不但不会刺激经济发展，反会导致社会动荡，西班牙的衰落就是明证。严谨的表达应该是“货币数量对工业社会的经济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香帅老师遗忘了“工业社会”这个重要的小前提。

香帅老师宣称：“货币的形态比货币的数量更重要！”对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做了大量解释。她试图说明，布雷顿森林体系限制了进一步的细化分工，金本位制的破产，是刺激专业分工再次升级的动因。

专业分工和货币体量并无多大关系，国际贸易的专业分工，源于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已经有200多年的发展历史。现代企业内部细致的专业分工，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硬性需求，而不是信用货币的出现。

4、信用货币

香帅老师声称信用可以创造无限的货币，她将“信用”解释为“信心”，认为只要有信心，就可以创造不受限制的货币。香帅老师表达更像是口号而不是逻辑，如果信心创造货币，委内瑞拉、津巴布韦、土耳其岂不是最有信心的国家？货币总量远低于GDP的美国难道是最没实力的国家？

所谓信用货币，是指创造财富后，发行的等量货币。信用货币是财富的标记，每个拥有和使用货币的人都相信货币代表着真实的财富。

例如美元的发行，是美国政府抵押了未来一年的税收；欧元发行的抵押物是欧盟的GDP增长值；日元则抵押了国债、外汇储备和黄金储备。每一张信用货币都有足额抵押。

当然，信用货币的发行不很精确，货币政策决定货币的收缩或扩张，正常国家不会偏离太大。如果偏离过大，汇率就会贬值或升值。如果没有足额抵押，谁会相信凭空印刷的货币？那里会有信用？

香帅老师马上拐进比特币，我立刻释然。比特币是一种标记技术，可以认为是人与人之间交易的记号。比特币的产生没有创造任何财富，也不代表任何实物。它本身毫无价值，只因为防伪性好，被人误认为可以抵御通胀，香帅老师为区块链背书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继续讲道：“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接受和相信你，你就可以拥有创造货币和创造财富的能力。”但现实中，我们是因为相信某人有足够的财富或创造财富的能力，才可能相信他的债务（可视为货币）。如果因果倒置，因为接受、相信某人，就相信他可创造债务，显然离智商税只有咫尺之遥。

香帅老师激情澎湃的宣称：“二战后这几十年，是人类历史上战争最少的时期，本质上和货币信用形态的改变其实是密切相连的。”

经济系大一学生都不难得出结论，战争几乎消失的原因是自由市场经济的扩张。通过比较优势，再穷的国家也可通过自由市场改善经济，贸易收益远大于战争。简单理解：“用钱可以买到，干嘛要去抢？”现今世界除了一些极为野蛮愚昧的国家，试图用战争去掠夺财富绝对是失心疯。

5、土地货币

在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里，香帅老师用大妈能听懂的案例解释了土地货币。她认为，中国天量的货币是由于中国选择了土地货币规则，用土地创造了大量货币。而服务业的专业分工需要大量烧钱，泛滥的土地货币恰好支持了服务业的烧钱，因此创造了互联网神话。

中国的土地政策可以称为“土地财政”，在银行端可称为“土地债务”，但绝不能称之为“土地货币”。货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基础货币”，另一部分是“信用货币”。

基础货币一般是由国家提供抵押发行的货币，加入WTO后，我国的基础货币是美元。也就是用央行用美元储备做抵押发行人民币，这种制度是多数发展中国家选用的货币制度。近年来因为某些原因，中国货币制度正在改革，增加了由央行发行国债的基础货币发行模式，当前属于混合模式。

央行用基础货币兑换美元或支付国家支出，其中多数以存款的模式流入商业银行。存款是商业银行的资产，银行可用资产作为抵押去央行贷款，央行银行按照扣除法定存款准备金后的额度为银行发放贷款。银行再将贷款给个人、企业或地方政府放贷，人们很少会大量取现，多数款项还会存放在银行里，再次成为银行的资产。

信用货币一轮轮的贷款中被创造出来，由于存款准备金率的限制，这种存贷转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信用货币多于基础货币数倍后就会停止增长，这个倍数被称为“货币乘数”。在中国大致在5-7倍之间震荡。美国直投渠道很多，货币乘数则小很多，这也是美元数量少于美国GDP的主要原因。

从货币发行机制不难得出结论，信用货币的背后是个人、企业和地方政府资产抵押创造的货币。个人抵押的是未来收入，企业抵押品是资产，地方政府贷款抵押的多为土地。抵押品为土地的信用货币，我们可视为土地债务。债务需要偿还，而货币不需要，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人民币超发的原因是货币乘数，和土地没多大关系，高房价、高地价顶多让地方政府更容易贷款，而不是超发货币的原因。

6、互联网服务业

香帅老师表述，在货币洪水下，中国移动支付一骑绝尘，各种新商业形态层出不穷，微信、美团、滴滴、今日头条……互联网服务业出现了再一次的细化分工。

超发的货币确实引发了投资热潮，互联网是其中一大部分。但投资互联网的结果可并不美好，风靡大江南北的团购网峰值高达5000多家，最终只剩下美团、糯米、饿了么三五家；腾讯旗下的易迅、拍拍网均惨败收场；手机APP层出不穷，能活过三个月都是奇迹。互联网投资失败率高达98%，投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香帅老师却止口不提。

实业项目失败了还会留下些许资产、设备和技术，互联网项目失败只有一地鸡毛。就连最为成功的滴滴，至今仍在亏损的困境中难以自拔。

互联网服务业确实提升了人们的效率，但也背负着惊人的成本浪费。烧钱形成的创新，并不值得炫耀。如果浪费的资本能投向实业、科研、教育，又能产生怎样的社会效益呢？

熊彼得在《经济发展理论》对企业家改变经济做了诠释。他认为，在经济循环中，过渡竞争降低企业利润，生产过剩使经济陷入衰退。危机中部分企业家勇于创新，改变了生产要素，从本质上提高了生产效率，并以此改变经济衰退，将社会带入景气。

明斯基从金融角度再次诠释了经济循环。明斯基指出，经济循环第二个阶段为投资过热，大量闲余资金盲目追求高收益，在社会中追逐热捧各种热点，但企业的利润无法覆盖投资者要求的收益，只能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庞氏骗局方式维持生存。一旦投资者试图拿回投资，整个泡沫链就会碎裂，进入第三个阶段--金融危机。一直到泡沫消失，投资成本再次降低到有足够利润支持，才会出现景气。

在人类的经济史上，从未有一次经济危机依靠烧钱回归景气。与之相反，是经济危机使投资成本下降，企业家才有机会用创新改变经济。香帅老师的烧钱理论如能证实，那世界经济史都会改变，诺贝尔经济学奖属于香帅老师。

烧钱没有实现互联网的真正创新，反到是泡沫制造器。“企业家”编造故事蛊惑人们不计风险的疯狂投资，企业忽略有效管理，产品创新，只是不断编造故事借新还旧。P2P泡沫、区块链泡沫、互联网服务业泡沫，从未创造真正财富，而是贪婪的吸食着投资者的血汗养肥自己。

一个金融学教授，对悬于头顶的明斯基时刻视而不见，反而鼓动人们去学习谬误，到底是何目的，已经完全超出我的理解。

说到这里，对她演讲的判断到了尾声，且修改她的致辞作为总结。

秦朝的灭亡并不是货币的惨案，而是高度管制使社会丧失调配功能的恶果。

美元脱钩黄金并未重塑人类社会的经济增长模式和社会形态，而仅是为了适应工业社会发展的纠错。

被人诟病的“高房价”背后并不是中国特色的“土地货币体系”，而是货币乘数肆无忌惮扩张的结果，它和我们身边的移动互联网革命毫无相关……

确实如此，在人类文明的历程上，货币无处不在：王朝兴衰、分工水平、社会关系、行业起落，确实都有货币的影响，但货币从未真正塑造社会，人类的进步源于智识的积累。

从某种意义上说，文明史书写了货币史，但货币永远无法编纂文明史。

下次，你千万别理直气壮地告诉周围的人——笨蛋，一切都是货币！

如果你这么说，那你才是真正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