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为什么没有污名化项羽？

刘邦为什么没有污名化项羽？

其实项羽的形象早就失真了。

项羽的形象已经高度脸谱化：一方面，他是神勇无二的霸王，另一方面，他是刚愎自用的独夫。这种形象复合成为缺乏政治谋略、仅恃匹夫之勇的武人。该脸谱与三国时期的吕布可谓同出一辄。但是，从史实出发，就会发现与汉高祖周旋的楚霸王与传统的脸谱形象大相径庭。

项羽最被诟病的政治举措包括：鸿门宴放走刘邦、焚秦宫丧失民心、分天下再启战端、逐范增自毁长城、诛义帝丢失名分、屠齐民深陷泥淖。此六项，皆不无可以说道处：

1.鸿门宴经过司马迁的润色成为项羽人生最广为人知的片段。然而，《汉书》里面，鸿门宴就是一笔带过的情节。显然，班固认为这件事情值得一书、但不见得要大书特书。值得一书在于，这是两位军事领袖最后一次相对友好地同坐一席；不值得大书特书在于，它对于后续的楚汉争霸并没有多少影响。

鸿门宴被视作项羽消灭刘邦的最大战机，然而这只是司马迁一厢情愿的伪命题。鸿门宴开始前，刘邦确实身负坚守函谷、拒纳诸将的罪名。然而，在群雄逐鹿的时代，这能够成为项羽铲除刘邦的借口吗？很显然是不够的，尤其是，因为怀王之约，刘邦守关显得非常合理。项羽扣关才是有违君命。哪怕项羽在宋义问题上已经和怀王撕破脸皮，但怀王依旧是当时名义共主，其言犹有威命，这从后续项羽请示怀王可以看见。这种情况下，刘邦选择主动臣服，反而给项羽提供重要的名分。项羽断然没有铲除刘邦的必要。

况且，项羽刘邦之间的矛盾并不凸显，当时怀王问题才是项羽的主要矛盾。刘邦与项羽曾有同袍之宜，并且没有明显利益冲突。刘邦的谢罪更是拿捏项羽的软肋：作为上将军的项羽并不是任意赏罚的君主。贸然对刘邦动手，才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驯服的刘邦尚且要被诛戮，何况手下各怀兵马的诸侯呢？项羽得以号令诸侯的是威望，而非真正的军力。军队素质上，楚军确实称冠，但在数量上万万不足以对抗所有诸侯。

换言之，就算项羽提前预知老朽的刘邦将成为他最大的敌手，也不能在鸿门宴上发难。他没有权力制裁诸侯刘邦，因此，唯一可行的就是谋刺。但是，谋刺刘邦势必引起其他诸侯的猜疑与疑心，对于实力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楚军而言，很可能毁于一旦：智伯虽强，又焉能面对三家合力？

所以，范增或许眼光老辣，但目光并不长远。项羽不论是念在旧情，还是投鼠忌器，总之在鸿门宴上做出正确选择。

2.破秦是项羽的早期愿望。楚军起兵的首要目的就是复仇，项羽则是还有叔父项梁的大恨与祖父项燕的世仇，国仇家恨聚集起来，项羽对待秦民没有半分怜惜。不过，这也表现出，项羽从来没有打算定都仇秦的故地。因而他摧残秦地毫无分寸。无论谁将收获秦地，都将是残破焦土；反正，它不属于项羽。

何况，就算项羽想要称王关中，也不得不面对极为棘手的问题：怀王不肯放弃旧约，项羽称王关中就没有合法性可言。士兵都是楚人，肯定希望携金银东归；秦民又与楚人水火不容；还有怀王远在彭城，没准会宣布项羽叛逆、号召诸侯讨伐——因此，定都咸阳是绝无可能的。项羽破秦之后，迅速回返东方，不仅不是沐猴而冠的愚蠢，而是对于怀王的高度戒备。

既然选择东归，留下残破的秦地就是最好的方案。秦地三分给章邯等人，他们由于精锐尽丧而被秦民切齿仇恨。项羽规划的秦不再是统一的强秦，而是内部隐患重重的三秦。这已经是他能选择的最佳安排。

3.关于项羽开历史倒车、重走分封老路的问题，也是没有设身处地考虑的轻率结论。对着秦始皇说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项羽，未尝没有皇帝梦。但是，在那个环境下，贸然称帝是最为愚蠢的。

首先，项羽还有怀王这个顶头上司，没有称帝的合法性；其次，诸侯各有兵马，项羽最多是类似袁绍的盟主，而非号令己出的帝王。当时的局面，本就是诸侯并起的战国延续，项羽还没有能力剪灭诸侯、自立为帝。——就是后来的刘邦，也需要韩信含辛茹苦地将各国消灭，才能稳坐江山。项羽不经过这一环节，如何可能成为皇帝呢？

所以，无论项羽有没有帝王野心，都不妨碍他分封天下。并且，项羽的分封充满机心。他给自己安排的是稳固且广阔的西楚根据地，同时旧王们的领土被其割裂、削弱诸王实力，分出来的领土分封给军事将领作为陪同项羽伐秦的回报。当然，这势必引起诸王不满，可是军事将领们率领的是百战之师，诸王也只能忍气吞声。最妙的是，诸王和诸将的矛盾一开始就埋下了，很方便项羽后续的插手介入。历史也确如项羽所料，在消除怀王这个心腹大患后，之前布置的矛盾就接二连三地引爆，项羽就有借口出兵讨伐：人们把项羽秩序的急速瓦解视作他的失败，可这其实才是他的成功。

当然，这套精密的安排最终还是功败垂成。其中的原因，一是项羽准备不够充分，深陷齐国，没有迅速地吞并各国（就像韩信那样）；二是刘邦势如破竹地摧垮西楚军队，刘邦的大义吸收足够多的盟友，给项羽造成极大的政治和军事压力；三是韩信优秀的军事素养，龙且的全军覆没已经让项羽隐约明白自己的结局。或许，这才是项羽在乌江边哀叹的原因：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项羽并非缺乏政治与军事谋略，这是相比刘邦略逊一筹。

4.驱逐范增是项羽刚愎自用的最大铁证。事实上，范增的谋略水平被夸大了。他为项梁出谋划策立六国后，导致怀王在项梁死后成为项羽政治上最大的掣肘。就这点而言，项羽对其很可能心怀怨言。之后，当郦食其为刘邦呈现同样策略后，立刻被张良打消。

鸿门宴谋刺刘邦已经见于上文。范增即便能未卜先知，安排项庄舞剑也不合时宜。何况，项羽没有决断的时候，范增却一意孤行，很难说这不是对项羽权威的挑战。项羽对此也不见得多么愉快。

瓜分天下是范增与项羽共同谋划的事件，尤其是把刘邦驱逐巴蜀。这倒是一个有效的计谋。此后，也就不见范增有什么大的举动了。

从中可见，范增绝没有后世吹捧的那么高明。按后世的说法，似乎听从范增便能稳操胜券，这是过度夸大范增的智慧了。当然，赶走范增是项羽的过错：他失去一位全心全意为其谋划的智囊，将亚父赶走也显得异常凉薄。不过，范增的离去不是楚汉战争决定性的因素，这点是很明确的。

5.诛义帝的严重性要远大于逐范增。但义帝又不能不诛，或许这就是历史的安排。历史的玩笑在于：项梁死了，怀王却没有死。曾经项梁手中的傀儡，忽然间成为实权派。要不是项羽勇略出众，就已经离开历史舞台了。怀王对项羽的戒备和打压是史书明鉴的：派刘邦西行而阻止项羽西征、夺取项羽的指挥权并将其置于宋义的统领之下。要不是项羽斩宋义、破釜沉舟，那么项羽的政治生命确实完结了。即便项羽为自己找到历史舞台的镜头，他与怀王之间的矛盾也是无法回避的巨大障碍。

新仇旧恨累加下，项羽迁义帝的同时，指示爱将英布把义帝诛戮。这是势所必然，但却操之过急。项羽和义帝之间，决然没有和解之可能。如若迁居义帝，则是纵虎归山。唯一可行的似乎就是囚禁义帝。然而，即便囚禁，也不妨碍刘邦打出解放义帝的旗号，实际差别并不为大。那么，考虑到之后还要南征北战逐鹿中原，放着义帝在后方并不可靠（这点完全可以从后世曹操与汉献帝的关系中找到对标），项羽索性把义帝消灭。

消灭义帝的副作用可大可小。朱元璋也消灭韩林儿，但对他的政治事业没有半点浪花。可见，项羽真正的失败是军事失败。

不过，义帝问题确实贯穿项羽的主要生涯。这么来看，项梁之死才是项羽命运真正的决定点。此后的北伐、东归、刺帝，都有着内在严丝合缝的必然性，没有给他任何跳脱的空间。

项羽的形象经过太多的历史加工，私以为，他绝不是毫无政治头脑的政治愣头青，同时他也不是百战百胜的战争狂魔。这两个点很吊诡，也就是说，历史对项羽的形象做了太多修正，以至于失真了。

项羽的政治智慧已经全部在上文中说明了。可以说，就算不是一流水平，至少也达到同时代的平均水平。完全不可能是政治头脑为零的莽夫。他最大的政治错误是消灭义帝，但试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法吗？至于焚秦宫、分天下、归西楚，或多或少都带着时人和后人的偏见，其实都是合理的措施。

至于战争方面，项羽颇负战神之名，这与他巨鹿之战的高光密切相关。但是，项羽的军事实力一直被高估了：进入关中时，诸侯联军40万，其中项羽本部可能只有5万，而刘邦都有10万军队。项羽的士兵总数并没有压制诸侯的本钱。东归之后，项羽深陷齐国战争的泥潭，并没有迅速平定齐地、也没能震慑其他反叛诸侯。彭城之战获得大捷后，项羽在荥阳和刘邦对峙数年，这个过程中，项羽的将军逐渐凋零、各国被韩信逐个击破。然而，项羽既没有能力攻破刘邦，也没有办法支援诸侯，甚至连小小彭越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因此，项羽确实具有很高的军事素养，但没有后人想象得那么夸张。

因此，和后人的想象不同，楚霸王并非一昧逞强斗狠的莽夫，而是尽可能以政治手段处理问题。例如，项羽把刘邦家人作为人质、项羽对刘邦发射暗箭、项羽以老母威胁王陵、项羽劝说韩信背叛刘邦、项羽相信鸿门约定解散军队。这和莽夫的形象差距太大了，项羽从来不惮于以阴险的策略达成目的，他可以是一个暴君、一个军事家、一个政治家，乃至于权谋家、阴谋家，唯独不会是没有脑中的一介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