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李安新片《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

如何评价李安新片《半场无战事》/《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

（本文有一些剧透）

（本文有一些剧透）

（本文有一些剧透）

（本文有一些剧透）

今天上午九点，上海影城，3D/4K/120帧的《半场无战事》准时开画。

电影院以绝对醒目的位置宣传着这部李安的新片，人们纷纷拿起相机拍照，合影，对于这个新技术如同观光旅游一般，又带有点朝圣的味道。我拍了一张便匆匆兑换影票，迫不及待地进入“巨幕厅”，坐下，收拾好行李，以最舒服的姿态迎接电影的播映。我的等待太漫长了，距离《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又过去了四年。电影院灯光暗下来，李安的致谢出现在开篇，面容中带着安详与平静，感谢观众的支持。

接下去电影正式开始，二个小时候结束，十一点整。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比利·林恩是否重返伊拉克战场？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看到的是比利·林恩回国后的两周。在这两周中，比利·林恩被一些人当做英雄，也和商人打起来了交道；他结识了让他怦然心动的啦啦队姑娘，也跟美国巨星在赛事中场同台登场亮相；他跟战友们嬉笑怒骂，也和带他们去赛场的领队成为朋友；他回到了家庭，最后决定违背姐姐的意愿再次回到战场；他说自己不是英雄，他只是个军人。这是一部文艺片，这也是一部比《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更难拍的电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故事。技术层面，3D/4K/120帧带来了更流畅、更真实的体验，但观影下来，我觉得这种体验相对有限。但也没有感觉到别人说像电视剧之类的，整体来说还是一部电影，仅此而已。李安说过想把新技术带进文艺片里，改变印象里3D都是商业大片的观念，还说：“120帧更适合拍文艺片”。

李安作为一个华人导演，在进入好莱坞后就始终保持一颗畏惧之心，也是这份对未知的恐惧促使他不断挑战自我，不断打出“第一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涉及最难拍的孩子、动物和水，李安如履薄冰。很多时候，李安也承认“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是的，即使有分镜头，到了实际操作的时候，都不清楚我们究竟在拍什么。其实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电影是一个犯错的活动，电影从剧本到实际拍摄出来的感受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有时候，从成片中去找寻编剧原先思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其实李安的恐惧是人之常情，因为人们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能寻找安全感，而不安和躁动，或者说好奇才能带我们走出去，不管是去天堂还是地狱。李安就这样在自己的恐惧中，跨越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跃至彼岸。如今他带着这份恐惧，挑战了3D/4K/120帧。李安把技术还只是当做一种工具和手段，他能成为大师级的根本原因在于他能把自己和自己的恐惧带入到故事中。《中场无战事》是我认为“最李安”的电影。与其说这是讲比利·林恩的故事，倒不如说，这就是一部讲李安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题是：李安。

《半场无战事》这个故事在讲什么？讲信仰？不，比利·林恩不信基督、佛教的轮回，啦啦队队长信、死去的班长信；讲美国社会的资本本性？不，比利·林恩所在的B班想赚钱，但是他们也有底线，而追求资本的是商人；讲姐弟情？不，比利·林恩是为了姐姐才去战场，但并不是为了姐姐重返战场；讲英雄？不，比利·林恩只是在那一刻决定去救班长，过程中出现一个敌人，他杀了敌人；讲反战？不，故事整体战争格局就小，那一场战役只是比利·林恩所在班的小规模作战；讲军队的兄弟情？不，故事中展现的就是一个受到嘉奖的B版。讲勇气？不，比利·林恩只是19岁的孩子；讲人性？不，战争对人性摧枯拉朽式的冲击并没有展现。讲对命运的反抗？不，比利·林恩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直到最后一刻，比利·林恩拒绝姐姐的安排而选择回伊拉克的时候，那段对话让我明白了，这个故事讲的是李安。

“扳机已经”扣动说的是李安决定用3D/4K/120帧拍摄《半场无战事》（之前是决定拍《少年派》）；“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军人”等于李安在说“我只是个导演”；车中说“我爱你”的桥段，影射李安开机后要对全剧组、制片公司负责（主创人员大部分是跟李安长期合作的，比如配乐是《少年派》的配乐Mychael Danna，剪辑师、制片人更是多年老友）；结局时候的背景音乐，不知道多少人听出来用了《少年派》配乐中所使用的一种乐器？整体调性多少人看出来这是《断背山》式走心？《半场无战事》映射了李安电影生涯当前的心境与他的出世态度。与其说比利·林恩在战场，不如看成李安在片场。但不管是战争也好拍戏也罢，李安都拿出了自己真实的、核心的态度。

这部片在故事上的风险非常大，因为建置的比利·林恩是一个消极主人公，并不是说生活态度消极，而是总是被动卷入事件，而非主动触发事件或者参与。全篇唯一两次积极的地方，一个是后台跟啦啦队长，一个是最后跟姐姐说出自己的决定，道别。这样的人物本身是缺乏戏剧冲突的，走心戏缺乏事件支撑，人物就很难立得起来。所以全篇，我看到的并不是比利·林恩，而是李安。

每个人对剧作理解不一样，而在戏剧中，所谓电影也好故事也罢，只是在挖掘、整理和呈现现象，而《半场无战事》也是在呈现现象。很多人觉得里面的商人也好，看台挑衅的年轻人也好，球场搬运工也好，明星也好，都是非常符号化的形象。其实这种感觉也没错，因为现实生活如此。在全篇呈现现象的状态下，李安舍弃了戏剧性情节，采用小情节，这也是文艺片故事的基本调性。不过在小情节中，李安依旧通过叙事、画面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存在主义哲学，最后那段告诉姐姐的话，就是李安当下对于存在主义的理解：我只是一个导演。正如小津安二郎所说“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李安在回答哲学终极问题：我/是/谁。如果说李安的父亲三部曲是在处理父子关系，那么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到《半场无战事》就是在处理李安与自己的关系。李安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带着恐惧走到了今天，走到了《半场无战事》。

所以回到故事上来，比利·林恩回重返伊拉克战场吗？

答案是：会，因为“我是一个军人”。

李安会继续拍片吗？会，因为“我是一个导演”。从《十年一觉电影梦》中，李安就说过了，“我除了会做导演，其他好像什么都不行。”

那么最后问题来了，你是谁？我无法说这是一部多优秀的片子，但是自从看李安的片，看《十年一觉电影梦》，我对他抱着极大的尊重。他影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