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夏承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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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夏承焘先生的《唐宋词欣赏》是我的古典启蒙读物。二十年前,曾在大学图书馆通读数遍。一年前在埃塞重拾旧卷,伴着子曰秋野吟唱的《浪淘沙·过七里滩》,又生出新的感悟,遂随手记下。夏先生以一代词宗之眼界作此“小书”,可谓“大狮搏兔”。全书以简驭繁,不用大言更不弄玄虚,笔调平易从容,如明月在天而清辉下照,使后来者循此光,得窥古典词章的风神与底蕴。
因谋稻粱而羁留埃塞,夏承焘先生《唐宋词欣赏》成为我的枕边清友。历经白天埋头审阅佶屈繁复的英文合同,待入夜得闲细读先生雅词丽句,只觉心神舒畅,齿颊留香。
与此书重逢,缘起于年初重听子曰秋野乐队的歌。夏先生有阙《浪淘沙·过七里滩》,后被秋野谱作新声,一时风靡:
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 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此间无地着浮名。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整首词以“万象空明”起笔,寥寥数字,即有笼天地于形内的横绝之势。而“挂”之一字,写万物恍若悬置,笔补造化,秋江月夜澄明境界全出。
至“短篷摇梦过江城”,笔锋一宕,自浩荡天地倏忽收向一苇孤舟,万象融入心底。或许,在梦怀摇动之时,诗词便已天成。末句愈见深致,诗既成如剑出锋,纵无箫笛相和,何妨弹铗作歌,长立苍茫。
我最喜爱的,还是过片“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一觞一咏,邀太白同醉,上承“负我诗成”之遗憾,带三分谪仙气;下接“雁不飞钟未动”之孤寂,暗生苍凉。下阕次句原作“当头河汉任纵横”,星斗在空月在怀,少年豪情天纵。晚年改作“此间无地着浮名”,豪情引而不发,气象却因之通达广远。这般勘破,大概与苏子“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遥遥相应。岁月淘洗,浮名看轻,当如明月反照山川,愈显空明。
全词收束于“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月明之夜,孤雁不飞,星光时光皆不度,而万籁归于潺湲,无声处尽是清音。
在秋野的演唱中,曲调、声调也都妙绝。我不懂音律,但觉词曲唱三相辉映。低徊处如松风漱石,激越时若剑气凌霄,一咏三叹间,古意纵横。
私以为,夏先生写此“小书”,或是“大狮搏兔”。唯有一代词宗,方能对词风、词调、韵律、用典作深入浅出解读,不用大言,亦不弄玄虚,读来从容亲切。
囿于学识,对于书中所述填词章法,我虽尽力学习,但于平仄格律仍多有困惑。然而,解词或许并无成规。词句内外,情境、韵致皆可从心感受、自由解读,纵附会亦无妨。先生有“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之论,道尽词心自由,于我心有戚戚。此中境界,或如那七里滩头,千帆过处自有千轮明月映江。
夏门弟子在导言中提到,先生讲课庄谐杂陈,座中气象宛若“弥天花雨纷纷落,满座春风冉冉生”。读到此处,忽忆起十数年前,江城珞珈山下柯、李二师拈花说法;二十年前,金陵城外龙王山下,徐师亦曾如是。言者娓娓道来,而听者如沐春风亦如遭棒喝,往昔种种,情境历历如昨。
今在万里天涯夜读,遥忆故人故事,贪恋笔墨清欢,推窗但见月色如水,恍入夏先生词中境界。由此始信“明月不曾照两乡”原非虚语——七里滩上的清辉,正照彻东非静夜,也悄然洒在灯下读词人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