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e如何以“殿下，上元安康”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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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上元安康。”小宫女只敢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惊扰。
站在石阶上的女子置若罔闻，透过朱红色的宫墙，凝望着北边一隅。长睫轻颤，窈窕妩媚好颜色。
也许殿下在想今夜的北街会有多热闹吧。小宫女心下猜着。
“又一年上元节了。”她兀自喃喃道，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水色长袖里，小巧的瓷瓶连带着她的掌心一片冰凉。
永庆元年正月丁丑（正月十五），华阳公主哀思积重，薨逝。
明明他们相遇那时杏雨梨云，国泰民安。
槐序，京城内一派热闹繁华。沿街的叫卖声拌着酒楼的饭菜香和秦楼楚馆的脂粉气。据说四月的春风穿过京城，翻过层层山峦，抵达邻国城墙时，能把吃惯了窝窝头的戍边将士腻的心口疼。
城门口处，一名黑衣男子从华贵的马车上钻出来，手中举着皇族玉佩。
“此乃华阳公主车架，可否直接放行?”
守城门的士兵其实很想擅作主张放个行，城门能开多大开多大。但是京城守军副统领就在自己跟前，总不能当着上司的面说自己不想干了。
“末将奉皇令，进出京城的马车一律要求搜查，望公主殿下配合。”副统领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答，无视了身边不停使来的眼色。
“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公主殿下乘坐的马车岂能随意……”
“阿恒。”
马车传出的女声打断了话头。那声音慵懒，却藏了钩子，每说完一段话，都要小小地勾一把人心。
“外面的可是新上任的赵统领?”
“回殿下，是。”
赵以安好像听到了一声笑，但是那声音极轻，听不真切。
“既然都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搜那搜便是了。不过，可能要劳烦赵统领亲自来了。”
赵以安倒也不恼，看着名为阿恒的黑衣男子将玉佩小心收起，待他拉开那层将车内车外隔绝开的绫罗后，这才上前。
可是他才走到绫罗前，却又迅速低下头。其实他只往马车里看了一眼。但一眼却看见了很多东西。比如马车里奢侈的珊瑚装饰，比如白色蝉翼纱下的艳色罗裙，比如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和眉间那朵娇艳盛开的鸢尾花。
“末将疏忽，忘记提醒公主戴上面纱。”
赵以安紧盯着地面。吴国讲求礼教，女子出门或见外人时皆要戴上面纱。
但是吴国的华阳公主姬姝是个例外。
赵以安的一句话引起马车内的一阵笑。这回放肆的笑声真真切切地让人听了个清楚。姬姝一手支着窗沿，笑完了才慢悠悠地发话：“莫说本宫在这马车里不用戴面纱，就是在这京城里，在我大吴国土内，本宫不想就不必戴。赵统领，你还低着头做什么？快搜查吧。看了本宫不要你负责。”
最后一句话给赵以安的耳尖描摹上血色。赵以安勉强抬起头，正对上姬姝那双含着揶揄的眸子。他只拱手道“末将逾矩了”，就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检查完了，瞥了一眼车上的另一个男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句："为了殿下的名誉，殿下往后还是戴面纱为好。也......少与男子同乘马车。"
“本宫和谁坐一辆马车赵统领还是少过问为好，万一污了统领的耳朵便是本宫的过错了。”姬姝语气轻佻，染了蔻丹的手拨开珠帘，指了指站在外面的副手，“统领这么关心本宫的事，不妨向别人打听打听？”
赵以安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做派的女子，登时有些恼羞成怒。
马车继续驶向城内，车上的铃铛一路摇摆，张扬又不羁。
军中指派给赵以安的副手拍拍他的肩膀：“统领，您刚刚从黄州调到京城上任，那位的事情不了解也实属正常。”
想起姬姝的话，赵以安犹豫再三还是顺着副手的话往下问：“什么事？”
“华阳公主乃皇后所出，金枝玉叶，样貌也是无人能比的，自然什么都好。就是......”副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做的事有些惊世骇俗。”
赵以安挑眉。副手紧接着讲下去。
“公主身为女子从不以面纱示人，而且说起风流，更是不输男人。车上坐的八成是面首了。前阵子京城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说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大理寺少卿共放花灯。上个月还和远山侯府的世子一起游湖。上上个月陈家少爷为公主写了篇《美人赋》。啧啧这些事数都数不完，就是比起前朝山阴公主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统领你长得俊朗，当心公主看上你呐。”
“少胡说，”赵以安的脸归于铁青。
马车里，被当作面首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往外瞧。卸下了平常的装扮，少年的朝气掩过了华贵。
“别被人看见”姬姝无奈叹气，“万一被人认出来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也是皇姐疼我才会帮我收拾烂摊子。”姬子槐咬准姬姝没生气，“那个赵以安是从哪儿调上来的，云州?看来他们也就在京城泼泼皇姐脏水。”少年似乎心情很好，说话的调子轻快上扬。
“是黄州。而且你怎么就确信我是被泼脏水，我乐意着呢。”
姬子槐把脸转向窗子:“皇姐乐意的话，本来我们和三皇兄两边都有意把新统领收入麾下，皇姐下次大可对着那个赵以安笑笑，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少贫，下一次出宫告诉我一声，我让阿恒跟着你。我的名声怎样无所谓，但你身为太子绝不能有污点，万不可被人抓到把柄。”
“下一次也快了。”
“也是，那个日子也要到了。那天，我陪你去。”
那一天其实是姬子槐生母的忌日。
京城里的王公贵族都知道，太子虽然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但是却并不是昭阳宫里的叶皇后亲生的。
太子的生身母亲，其实是十多年前就去了的阮贵人。
当年宫宴上，性子温顺的阮贵人见华阳公主不肯喝羹汤，好心从侍女手中接过碗勺，还细致地试了试羹汤烫否。却不想汤里有毒，只一口就香消玉损。
叶皇后怜其膝下皇子尚且年幼，也感念她间接救了女儿一命，于是遂了阮贵人的遗愿将那名皇子过继到昭阳宫下，也就是现今的太子。
不过这事到了如今也没什么可提的了。一是叶皇后母家在京城里露了露手腕，二是太子确实优秀得卓尔不群，何必鸡蛋里挑骨头。久而久之，也有不少人刻意把这事忘了。
但是姬子槐和姬姝永远都忘不了，年年都来到宫外的栖霞寺给阮贵人上上香烧点纸钱。去栖霞寺是姬子槐提出的，阮贵人生前最喜爱这里，可惜她进了宫门就再没来过。
姬子槐的声音随剩下的灰烬飘散在空中，似落不到地的，可提起的事和死去的人风马牛不相及：“皇姐，三皇兄那边可能要有动作了。”
姬姝拢了拢最后一点纸钱，带着对救命恩人朦朦胧胧的追思，投入火盆中。寺庙里焚烧的盘状檀香抵去了姬姝眉间些许妖艳。“他没兵权，动不了。只是过几天的朝会后，我可能要会会赵以安了。”
姬子槐不置可否，顺手掸去姬姝衣角上的一点纸灰。两人走出大门。寺庙宁静，仿佛未曾接待过悼念母亲的孩子。
姬姝和姬子槐的父皇，万民敬仰的陛下，是位开创了一朝盛世的明君。他定下了两月一次小朝会的规矩。虽然比不上大朝会的威仪，但贵在能广听京城的文武百官和国子监诸生的进言。
文武百官里，自然包括了刚上任没多久的赵以安。
小朝会结束后，赵以安还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太监叫住了。
“大人就是赵统领吧？华阳公主让小人邀您过去。”
华阳公主？赵以安心下疑惑，又不好拂了公主面子，只能收下同僚的侧目，任小太监领路。
赵以安被太监领到了一个亭子前，俯身向姬姝行礼：“公主殿下。”
姬姝正赏玩着亭子边的玉海棠，瞥了一眼远处离开的身影，心中好奇：怎么除了三皇子还有人想打听赵以安的消息。
“免礼。赵统领新官上任可还习惯？”
“谢公主关心，万事都好。”赵以安不解，规规矩矩地答了。
“那再好不过了。其实本宫今日找你来，是对一件事实在好奇，想亲自问问统领。”姬姝手拿银剪子，剪下一枝开的正盛的海棠，“据说你想面见我父皇？”
“这件事似乎与公主无关。”
“要是本宫能帮你呢？”
赵以安的话尚未出口，只听见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脚步声。那太监朝姬姝行了礼，缓了口气道：“殿下，陛下宣您去御书房。”
姬姝微微有些懊恼:"看来本宫选错了时候。这样，休沐那日我会去马场，赵统领若有什么话，就到那儿去说吧。"说罢，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款款而行。
“对了”姬姝忽然转身，将手中的海棠花掷向赵以安胸前，掩唇而笑，“这花便赠与赵统领。”
休沐那日，赵以安在马场等了一会，才见到姬姝牵着一匹枣红色矮马走来。
全天下好像也只有华阳公主会故意把身边的事物都选的张扬，不过相比起她本人，这些东西都要略逊一筹。用到别人身上就艳俗的颜色，到她这里仿佛平添几段妖娆。
“统领来马场却不选匹马儿？”
听见她又开始绕弯子，一瞬的惊艳迅速被气恼盖过去。赵以安只觉自己的耐心在姬姝先前的挑逗下已经耗尽了。
“我来此是与公主谈正事的。公主当时为什么说能帮我？”
“各取所需罢了。你要的不就是让赵老将军得以归家安享晚年，这点事本宫还是办得到的。”
“殿下怎么知道的？你派人盯着我？”
“对啊。”姬姝大方承认，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止本宫一个。赵统领果然还是更适合在沙场上光明正大地与敌人较量，要知道京城里可有不少人想对赵家放暗箭。”
赵以安眉头紧锁，难怪父亲从前不让自己到京城来。
“那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姬姝翻身上马，赵以安伸手抓住缰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华阳公主发髻上散落下来的几缕头丝随风扬起，噙起的笑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皆落在眉眼。她就这样潇洒地半俯下身凑近赵以安，额前的鸢尾花几乎就在他眼前盛开。
“赵以安，陪我演一出好戏吧。”
“新上任的京城守军副统领赵以安，虽手握兵权，但并不是粗俗武夫。”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赵老将军是个儒将，而且家教管的严呢！”
“家世好，官运通达，更别说人也长得俊。京城不少人家认定赵统领是个良婿，哎呀可惜喽。人呐，又被华......咳，山阴公主看上了！公主是三天两头地往赵统领那儿跑，两人走得亲近。”
“公主哄男人可真有一套，这都第几个了？”
“请诸位见证，这张榜上再添一员。”
“说书的，你这红纸怕是不够长吧。依我看，公主再拿下十来人没问题。”
“就是，我赌至少二十个！”
茶楼大堂登时哄笑一片，热闹非凡。
二楼一处雅间里，赵以安皱着眉开口：“公主。”
窗边的女子不再望向楼下大堂。她将目光收回，微笑看向对面。眉间一朵鸢尾花，正是华阳公主姬姝。
赵以安道：“关于殿下的事原来都是流言蜚语，还请殿下不要生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末将先前也误会殿下了，实在抱歉。”
姬姝笑得一脸无所谓：“谁说本宫生气了？百姓说的也是自己看到的事实，何来流言蜚语一说？”
“但那都是殿下的一场戏，难道殿下与其他公子的传言不是如此？”
“其他的啊，”姬姝总觉得赵以安这人逗起来好玩，“那不好说，要不你猜猜看？”
赵以安与姬姝相处了几个月，听她又有调戏的意思，于是闭了嘴。
但是嘴有自己的想法。
“总不可能是真的吧？”
“唔，你很在意？”
“我没有。”赵以安矢口否认。
嘴硬没有好结果，一旁站着的阿恒如是想。
姬姝耸耸肩，看在赵以安耳尖泛红的份上饶过了他：“父皇已经松口了，赵老将军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赵以安未曾想事情已经办好了。他虽然对京中权贵的勾心斗角不甚明了，但他不蠢，知道姬姝帮他无非为了一件事——保太子的位置安稳。为了父亲，他早做好了违背原则，替太子党打压对手的准备。可他还什么都没做，所谓演戏也只是不出面否认流言，就已经得到了回报？
“多谢殿下。”他摇摇头：“可惜末将愚钝，殿下的这一出戏，末将已经看不懂了。”“京城的事看不懂了，那就不必看了。”姬姝领着赵以安走向雅间另一侧。
雅间两侧都有窗，一边可俯瞰大堂，一侧可观街景。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天上一轮明月，像是仙人给人间提了盏灯。今日不是佳节，街上仍有不少人，散不尽的热闹。天上的灯，地上的灯点亮了这人间，一张张笑颜点缀了太平盛世。
月色浩瀚，海晏河清。
“多少人看到这里都感叹天下安定了，可当真如此吗？”晚风拂面微凉，方才喝下的零星一点醉意只留在眼尾。姬姝纤手一指：“北边，北边安定了才算是真正安稳了。”
赵以安顺着她的手望去，远方朦朦胧胧的一团黑。但他却看到了不同于京城的风光。
他听见姬姝的声音：“我说过京城不适合你，你可愿意去边关闯一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天色渐晚，两人出了茶楼。阿恒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非常认真地考虑着是否要提醒华阳公主，其实她的轿子就在一边。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一顶轿子先停在他们身前。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子，喊了声：“皇姐。”
“子槐？”
姬子槐下了轿子，许是夜晚的风凉，带着他瞥向赵以安的那一眼也微寒。他应了赵以安的行礼，又草草地敷衍了两句，似是有急事。
“父皇让皇姐进宫议事，皇姐先上轿吧。”
姬姝闻言，立即同赵以安道别，转身上了轿。不多时，轿子里又多了一个姬子槐。
“宫里发生了什么吗？”
姬子槐倒是淡定：“没有。父皇就是再找皇姐谈谈明日招待四方使臣之事和一些杂事。”
“父皇都派你来找我了，真没什么要紧的吗？”姬姝颦着好看的眉，仍不放心。
“是我自己要来的。”姬子槐欲言又止，最终艰难开口，“父皇可能要和皇姐说说选太子妃的一事。”
姬姝没想到是这个，放松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你管这个叫杂事？姬子槐，这可是你终身大事。”她又弯了一双眼，挪揄道：“一眨眼弟弟都要成家了。说吧，你心仪哪位小姐，皇姐帮你在父皇面前说好话。”
年少的太子殿下目光沉了沉，并没有如姬姝所愿那般红了脸。他只是垂了眸子，盯着姬姝的指尖，张口时声音微哑：“我没有心仪之人，现在也不愿意娶太子妃。”
姬子槐说罢，低头抿着嘴角，说这话像是耗费了他一番大力气。轿子内一时无声。
“因为父皇催得紧了，所以你在赌气？”她刚问出口就在心中否定了自己。子槐虽然在她面前偶尔撒娇，有些小孩子心性，但他作为太子却是无可挑剔的，万不会拿这种大事赌气。
她还想问一句“认真的?”,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看一眼姬子槐的样子就有了答案。所以，他是真的不愿意。
“既然如此，我会想办法和父皇说的。”姬姝道，“你不愿意，我也不希望把你与一个女子强绑在一起，虽是夫妻却只相敬如宾。如果枕边人都非自己所爱，那你往后就是孤单一人了。”
“怎么可能是孤单一人？”姬子槐猛地抬头，“皇姐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十四岁那年的诺言仿佛就在昨日，姬姝哑然失笑：“是，我当然会在你身边。总之，今天我虽然帮你推迟选妃了，但是你也上点心，我还等着见弟媳呢。”
姬子槐看着姬姝拿他打趣，没应声。她总是如此，他们都说她风流浪荡、游戏人间，只有他知道，她的掌心是暖的，她其实温柔如天上明月。她会伸手把自己从已逝的母妃身边拉过来；她会陪他熬过无边梦魇；她会为他的不愿意争取一方天地。
姬子槐心中思绪纷乱，三心两意地和姬姝聊着，他甚至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然后他听见那个明艳惑人的华阳公主极自然地接了句：“那是自然，我可是你皇姐。”
那时恰好到了宫门，轿夫停下轿子。姬子槐替姬姝撩起帘子，随即跟在她身后。他看着眼前人的红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答了声：“嗯。”
那声音微不可闻，像一句叹息。
招待四方使者之事需慎之又慎，待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已是深夜。
皇帝仍坐在上位，用手揉着太阳穴，似乎是想驱走整日的疲倦。
“对了，姝儿。镇守北疆的人选你可有推荐？”
“有。儿臣认为，京城副统领赵以安堪当大任。。”
“赵家的，”皇帝沉思片刻，“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父皇可是身体不适？”姬姝问道。
一边的陈公公刚想说话，就被皇帝打断：“前两天染了风寒，无妨。”
“父皇要保重龙体啊。”
“朕到底年纪大了，好在你和子槐还能替朕分担一二。吴国的万里河山，终是要落在你们两人肩上。”
“父皇的意思，儿臣知晓了。儿臣会将江山社稷置于首位。”
父女二人又谈了片刻，等到姬姝准备告退时，宫门已经锁上了。
“你就在昭阳宫那过一晚吧。你母后走了，你也又迁到公主府去了，昭阳宫已经空了很久了。”
“是，父皇。”
姬姝起身走出去，从龙椅那处看过去，像是要走入黑夜，一去不回了。夜色这样深，带来很多无意义的联想，让人的情绪更加容易被牵动。想起走了许久的先皇后，另一件在回忆里煎熬的事险些脱口而出。
“姝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及笄那年......”
“父皇，儿臣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是了，朕总是忘。没事了姝儿，下去吧。”
“父皇也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寒来暑往，北疆的雪飘落，融化，再飘落。
“真是没想到，咱们和蛮夷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老子就知道，赵将军一个月前三战三捷、连破数城的战绩，把那帮蛮子的狗胆都吓坏啦！”
“别忘了，若非太子殿下提议兴建马市，乌桓人估计也不肯坐下来谈谈。”
“可惜这回监军的人里没有太子殿下。我问过胡长使了，来的是三殿下和华阳公主。”
“你是说张兄常提起的那位？！”
“嘘！小声点！张兄昨天才因为乱说话被赵将军加练，现在还没能缓过来呢！”
宁遂城里，一批人马队列前行，人数近百，却带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将军刚从战场回来，如果还要出城迎接，属下担心您太劳累。其实您在这里等待也是合乎礼数了。”
为首者身姿挺拔，正是赵以安。他将手抬起，下属顿时噤声。
“不必，出城。”
赵以安已到北边历练了一年又半载。边塞的寒风让许多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畏惧，反教他倍感亲切与自由。赵老将军的言传身教加上战场的磨砺，让他真正融入了这片天地，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赵将军。这片土地成了他的第二故土。
若说北边还教会他什么，那便是听从本心。战场形势多变、生死不定，纵是身经百战，也无法完全确定接下来的事。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亦是如此。等他看清这一点，再回顾先前与姬姝交集，惊觉自己是如此想再见她。
原以为重逢尚早，却不想此次姬姝也在监军一行人之中。
赵以安已看见车架前方开路的人，于是他翻身下马。
“臣赵以安，拜见殿下。”
赵以安的人马接替了开路这一任务，赵以安则名正言顺地骑马跟在监军队伍一侧。
身旁马车的帘子被撩起，一柄团扇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向赵以安的方向点了点。扇子的主人嬉笑道：“赵将军，这回不搜本宫的马车了？”
按照原定的计划，接下来的几天里，赵以安要领着两位殿下巡视军营。但三皇子自第二天起就称自己水土不服，需要暂作修养，监军一事便颇有争议地落在姬姝一人身上。
两人刚刚走出军营，面对北方的别样风光，姬姝忽然就来了兴致。
她微微转过身，朝身后的人道：“赵将军，本宫想骑马。”
“殿下，军营中养的都是战马，不如京城中的矮马温顺。”
“那真是可惜了。”
“倒也不是不行。”赵以安从下属的手中接过缰绳。一匹黑色的马驹在他身侧小幅度地踏着步，亲昵地弯下脖子。
“只是要委屈殿下与臣同乘一匹马了。”
“......你认真的？”
姬姝上了马后，端详许久，才发现这马并不是从头到尾的纯黑——它两边的耳尖上各有一点白，如同来不及融化的雪。
千里马跑得快，不多时就与身后的随从拉开一段距离。
“这马叫什么名字。”
“追雪。”
“追雪，从前不肯上我马车的赵将军，如今居然带着我骑马。你说说这一年半里发生了什么呀？”姬姝似乎是很认真地在向这匹马儿发问。
赵以安几乎是又要轻咳一声，装作自己什么的听不到，什么也不回答。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这种面对姬姝时下意识的行为有些好笑。
“从前在京城，行事总是要拘束些的。京城毕竟不比这里自由。”赵以安低下头，看见姬姝正用玉白的手指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一年半前，在京城的马场中，姬姝俯下身请他演一场戏时，也是她的发丝扬到他面前，带着他的心也痒痒的。“臣能到这里也是多亏了殿下。殿下若有事吩咐，臣万死不辞。”
“别，大将军，百姓都说你一人可挡敌方千军万马，你的命是要留着镇守北疆的。不过你确实没猜错，此次我前来，的确还为了别的事。你要是想帮我，借我几个人就可以了。不过这些过后再说吧，那边是什么？”
赵以安抬眼望去，然后拉动缰绳使马儿渐渐慢了下来：“那边是将来的马市。”
“去那儿看看。”
从一旁的山坡往下看，马市中的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像是筑巢的蚂蚁。他们建造的，是无形的壁垒，是真正的安宁。
姬姝坐在马上，回忆道：“当初子槐提议兴建马市时，不少大臣向上递折子，大多是说抵死不与蛮人往来的。如今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马市真的建起来了。”
“有了马市，乌桓等国立即派出使者与我们商讨停战。这样一来，北边小国内就生了间隙，仗也好打了不少。长此以往，北疆便如殿下所愿，真正安稳了。”
“像你这般看得清又看得远的人可不多。其他人，我只求他们不添乱。”姬姝道，“可惜了，总有人要跳出来。”
赵以安顺着姬姝的手向下看，瞧见了一个穿梭于人群中的女子。他警惕道：“这人面孔生得很，不像是马市里的。”
姬姝点点头：“这人是三皇子的婢女，但我从前在京城从没见过她。”
“要臣派人留意她吗？”
“不必了，我会找人跟着她的。你暂且多派些人马守着这里。马市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接连下来的半个月，宁遂城内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赵以安让人潜伏在马市周围，又派了好些人装扮成小贩、猎户等，不动声色地监视城内外的动静。随着监视时间的增加与范围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可疑之处浮上水面。姬姝的暗卫截获了军营中秘密往外送出的信件，字迹显形后，赵以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锁着：“东灵。”
东灵是北方诸国中的一支。与乌桓等国不同，他们坚持打到底，往往是侵扰北疆的先锋。一旦得到了乌桓等国的协助或是不作干扰的保证，赵以安首要攻打的目标就是东灵。
赵以安与姬姝对视，通过眼睛，两人都看见了对方想说的四个字：
风雨欲来。
“你与东灵人势不两立，他们必不会来找你身边的人。这边有将领跟你合不来吗？”
“是有一两个。”
“提防他们。另外，没和东灵交过战的人也要小心。”姬姝取出一样物件，郑重地交付赵以安手中，“军中关系、事务我都不如你熟。这是监军令，我暂且交给你。必要时，许你卸除其他人的兵权。”
赵以安握住手中的符令，觉得自己捧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风雨来袭那个夜晚还是到了。原本姬姝一行人到宁遂城之初应有一场洗尘宴，但由于三皇子称病，洗尘宴就一直搁置到现在。得知皇子的水土不服已然大好后，郡守迅速将自己的府邸布置起来，够得上接待皇子的资格了。
洗尘宴办得隆重，守城的将领、城内的官员陆续地来了，也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侍女们捧着膳食与美酒鱼贯而入，丝竹声不绝于耳。
赵以安扫视一圈，没看见刘副将。他的侍从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对他说：“将军，刘副将半个时辰前试图调开驻扎在城东边的守军，属下如您所言，先把他控制住了。”
赵以安点点头，吩咐道：“城东邻近马市，你带上一半的赵家军埋伏在城东。”
“是。”
赵以安看向对面，姬姝在众人面前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丝毫不在意旁人对她的议论，举手投足，就像她眉心的那朵鸢尾花一般，肆意地盛开着。
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姬姝端起酒杯，朝赵以安致意。
丝竹声暂歇，几名舞姬走到中央，她们都穿了乌桓的服饰，为首者手中还拿了一把剑。
“早就听闻乌桓的剑舞非同一般，今日可大饱眼福了。”坐在前方的三皇子看上去兴致盎然。
异域的琴声响起，舞姬随着韵律翩翩起舞。剑锋时而像利爪般凌厉，时而又像白练般轻柔。那舞姬慢慢朝姬姝的方向靠近。赵以安偷偷看向三皇子，只见他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舞姬每上前一步，他的双眼也就亮一分，喷薄出无尽的野心。
舞姬终于来到了姬姝桌前。层层轻纱的遮掩下，利剑再次出鞘，化作一道白光，向姬姝刺去。
三皇子的双眸亮得惊人，但片刻后却被深深的惊愕和失望笼罩。
那剑在姬姝身前转了个弯，挑起了她的酒杯。
“是个妙人。”姬姝挑挑眉，丝毫不见惊慌，说的话竟像京城里的纨绔。
赵以安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即便姬姝提前和他打了招呼，看见剑向她刺去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要出手拦住。
酒席上的大多数人不知其中缘故，只以为这是提前设计好的环节，为那舞姬的技艺鼓掌喝彩。
舞姬腰身一扭，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酒杯在她的剑上稳稳当当，停在赵以安桌上时竟然一滴不洒。
“姬子洵，你还看着本宫这边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本宫也上去共舞一曲吗？”
"这是哪里的话，皇姐说笑了。"三皇子讪笑道，在长袖下握紧了拳。这场洗尘宴没按他的预想进行，恐怕大事不妙。
“看你神情，这场剑舞没能叫你满意啊。那就来点有看头的。“姬姝没给他时间回想哪里出了差错，“上来吧。”
带上来的女子双手被捆在背后。看清来人时，三皇子的脸顿时苍白。
姬姝拨开这女子的长发，后颈上的图腾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人们在惊疑中窃窃私语。
“姬子洵，你可还认得你的婢女？你金屋藏娇也就算了，藏个东灵人是怎么回事？”
赵以安的目光自那名女子移到宴席上的其他人，一字一句道：“此人是赵家军抓获的东灵奸细，若非被捕获，她今夜原是打算与城外的一队东灵人会合的。”
赵以安在军中素有威信。听了这一席话后，窃窃私语都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众人都看向一个地方——坐在前头的三皇子。
恐惧攀上了他的心头，冷汗从他的脊背滑下。他几乎站不住了，却仍心存侥幸：“竟有东灵奸细伪装成侍女安插在军营里，真该处死，以儆效尤。皇姐，此次是我没有警惕，回去后我定然好好排查。”
“急着把自己摘干净吗？你做了多少事，摘得干净吗？”姬姝一声冷笑，“阿恒，拿给他看。”
阿恒取出一打信件，都是截获得来的姬子洵与东灵人来往的书信。姬子洵一看便知，彻底瘫倒在地。
“你与东灵人勾结，妄想借他们之手破坏马市，还要嫁祸到乌桓头上，从而扰乱两国邦交。而作为交换，在你完全取得监军权后，你就会把自己的人提上去，交战时故意败北。为此，你不惜派人刺杀本宫，是也不是？！”随着姬姝的质问，其他人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勾结外敌一事令这些驻守边疆许久的人义愤填膺。
“押下去。”
姬子洵原本瘫坐在地，没有一点反应。在阿恒动手的那一瞬，他却突然激动起来。
“皇姐，你饶了我，饶了我。我是一时糊涂！真的！不止姬子槐，我也是你的弟弟，你饶了我这一回！”他语无伦次，只是不停求饶。
“弟弟？你勾结外敌，不顾我吴国的江山和百姓，有何资格称自己是皇室？又有什么脸面让本宫饶你这一次？单就通敌叛国一罪，本宫就可将你就地斩杀。”姬姝说得果决。
姬子洵被押下去时仍在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声音因距离而渐渐变小了。
宴会上仍显得有些混乱。人人神色各异，紧张的都是那些接受过姬子洵贿赂的人。他们本以为自己将拥有荣华富贵，而今一旦姬子洵将他们的名字说出，这些都还没能拥有就失去了，甚至会陪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在这样的思想煎熬下，一个人突然抄起匕首冲到姬姝侧面。
“华阳！”
姬姝迅速反应过来，但她未尝学武，只能见机躲闪。
几乎是瞬间，赵以安执剑将她护在身后。利刃出鞘，击落了那人的匕首，直指他的咽喉，只需往前毫厘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人随即被带了下去。赵以安转身：“有伤到吗？”
姬姝本想说没有，谁知她刚走一步，腿上传来的剧痛就险些让她栽倒。赵以安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应当是我方才躲闪时崴伤了。”
“我现在带你去找大夫。”
“等一下，你先把我扶过去。”她不顾赵以安的阻拦，坚持把最后一些事安排了。这一场惊险的洗尘宴，终于迎来了尾声。
赵以安在一旁等着，等到只剩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时，一把将姬姝从椅子上抱起。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朝着目瞪口呆的郡守言简意赅道：“帮个忙。”然后就带着人走向了偏房。
他的步子迈得快，但是很稳。郡守从他的身后看，没看出他与往日有什么不同。要不是他刚刚面带怒色的样子让人见了脊背发凉，郡守怕是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军医急匆匆地被人喊来，已经坐在偏房里了。赵以安把人放下，没说话，板着一张脸又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军医仍没处理好姬姝的伤。他刚来时听说了今晚发生的大事，又得知自己要医治的是个大人物，吓得够呛，以至于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考虑再三。后来阿恒回来了，他就退居一边，只是结束时出了一口长气。
“你可以走了。出去的时候跟他说，站够了就进来。”姬姝摆手道。
军医没细问，刚走出偏房，转头就见到了赵以安沉下的脸。他本就紧张，这一下更是吓得口舌不利索：“将、将军。”
“辛苦了，明日去领赏。”说罢，他就进了屋。阿恒瞄了一眼，找了个煎药的借口就向外溜。
房里就剩两个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慢慢逼近。
“生什么气啊，大将军？”
“臣不敢。”
“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呢？”
赵以安抬起眼，与姬姝对视片刻，又把视线偏向了一边。
“殿下非要不顾及自己的安危，臣就是生气也没用。”
“你叫我什么？”
“殿下。”
她一手托着腮，孩子似地赌气：“再叫。”
“殿下。”
“再叫。”
“殿下。”
“刚刚你救我时，明明喊的是'华阳'，我听见了。”
“我......”赵以安再次看向榻上那人。她不像宴会开始时那般漫不经心，也没有像很久之前一样满是调侃，而是就这样认真地与他对视。
“而且，你是唯一一个这样喊我的。”
这火来得无名，去得也无名。赵以安认命地想，一物降一物，姬姝就是自己躲不得的克星。
“华阳。”
“嗯。”
“我真的见不得你受伤，无论何时何地，一点都不行。”
他此时此刻顺从本心，任凭它把自己展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明确个中原因。就因为你是华阳，我是赵以安。赵以安心悦华阳。”
三皇子毕竟身份特殊，姬姝不得不亲自将他押送归京。临走时，她特地交代身边的阿恒寻个假身份留守军营。
她出发那日，赵以安骑着追雪护送。马车前行了好一会儿，姬姝回头看，仍能看见黑马上的人影，像是专门等着她回头似的。
北方诸国的联盟不复往日的牢固，几个极力与吴国敌对的势力失去了援手，在赵以安的攻打下节节败退。日子似乎与姬姝来这之前无异，又好像有些差别。无事时，赵以安常常倚在城墙上，面对自己心中的身影，无言地感受半个夜色。北边的风沙不能使她的身影模糊，边塞如霜的月光反而让她的容颜愈发清晰。
处理通敌叛国一事费了很长时间。姬姝又寄了一封信来，说是太子大婚，还需在京城再待上一阵子。赵以安知她终会回来，只恐怕不能在上元节前等到她了。
上元节当日，赵以安婉拒了晚宴的邀请，一人来到宁遂城内。
相比起从前，宁遂城近来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节日的气息也更浓些。街上张灯结彩的，像是要把缺少的佳节欢乐一口气补回来。
上元节这天，人人都少了些拘束。城内不乏走在一起的璧人，两颗心紧靠着，许下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对于尚未婚配的青年男女，他们也乐得走上街头，说不定一桩好姻缘就在拐角，手持花灯等待缘分的到来。
赵以安是穿着便服来的，城里走着的大都是平头百姓，也没人知道他就是镇守这一方平安的赵将军。只是他剑眉星目，仍是惹了不少女子频频望向他这边。
"公子，可要买盏花灯啊？"一位白发苍苍的卖货郎挑着担子，担子里放着的尽是些装点了上元节的小玩意。
赵以安一眼就瞧见了担子里的一个狐狸面具。朱丹勾勒的花纹，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一朵鸢尾花。他也不知这是今晚第几次想起姬姝了。
“老先生，这个狐狸面具多少钱？”一个女声在他后响起。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眉眼弯弯：“我可是紧赶慢赶才能在今天回来的，所以你看今晚是不是应该陪我？”
因为这句话，卖货郎的担子轻了些许，手里多了点银钱。
承载了愿望的花灯顺水而下，微光若隐若现，像是追着它前面的同类，要结伴前行似的。
姬姝带着面具站在河边，望着小小的火光在河面跃动，越走越远。晚风轻起，拨动她的衣摆。河面灯影流动，天上星河流转，月下是烟火人间。赵以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觉得这画的正中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在向人间的神明虔诚许愿。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姬姝时，姬姝只是笑。笑罢，她端详水里的倒影，真像个狐狸似的古灵精怪地发问：“倘若我是个妖怪，你会怕吗？”
“怕。”赵以安答道，“我怕我不能像现在这样，用余生护你一世。”
白皙的手攀上他的肩头，姬姝踮起脚，看着对方的眼眸中，她占去的地方慢慢变多。她合上眼，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般颤动。唇与唇相碰，这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她听见一声轻笑，被迫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了墙。随即狐狸面具被小心地揭开，她对上了方才的那双眼，那里此刻亮如星子。
“华阳。”赵以安低声唤着，夹杂了无数情愫，在两人间漫延成河。
他低头靠过去。两人气息交错，或明或暗的眸子是河里不沉的小小花灯。
一束束亮光划过黑夜，在最上方炸成绚烂的烟花，将斑斓的色彩染上面庞。两人的影子投在河畔，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夜空喧闹，而他们四周却仍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
此时情动，点亮一城灯火。火不尽，灯不灭。
阿恒是姬姝手底下最得力的内侍，专精武艺和医术。因着上回姬姝的吩咐，现在凭着假身份“袁卫”在军营里待着。
赵家军治军严明，不是外部势力可以轻易渗透的，饶是阿恒也只敢一步一脚印地从最底层爬起。
主子八成是想让自己暂任赵以安的贴身医官，这个任务他虽然不大情愿但也领了下来。他只是不太理解，凭着赵以安对主子的信任，只要主子提出了就会答应，为什么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
出发前的姬姝没解释，只是道：“你还是易容吧，不然我怕赵以安认出来之后把你供起来。”
临时受命的阿恒：“？”
上元节后发现两人愈发亲密的阿恒：“哦。”
那年北边形势一片大好，赵以安和姬姝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监军，各自手头上有一堆事务要忙，难得闲时便策马同游。阿恒偶尔会猜一下两人何时请旨赐婚。
然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
皇帝病重，宣姬姝立即返京。而恰逢东灵来犯，两人都赶不上好好道别就匆匆分离。
姬姝一行人日夜赶路，到了京城后也不作休整，直往皇宫赶。
皇帝躺在床榻上，往日英明神武的君主此时也不过是一个饱受折磨的病人。姬姝已从太医那里了解过了，本以为自己能忍住，但仍是红了眼眶。
皇帝一脸病容，但实际上，这两天算是他情况稍好的日子了。
“姝儿，你坐过来些。”
姬姝依言坐到床边。皇帝张口嘱咐了几句国事，却由于一阵咳嗽不得不停下来。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你和子槐都明白的。朕时日无多，有的事情该说清楚。”
“父皇！”
“朕的身体朕清楚。”皇帝安慰地拍拍姬姝的手，“这事梗在朕心头多年，朕不想把它带到地下。”
他看着姬姝，好像要透过她看向多年以前。他说得很慢：“你及笄那年，犬戎进犯。那场仗打了很久，仍是僵持不下。犬戎的右贤王这时提出归降，私下派人说了条件，其中一条是要你嫁给右贤王之子。朕起初不肯，但是犬戎转眼又攻下一城。朝中主和的人本就多，这下一起给朕施压。”
“朕妥协了。战事还在继续，但是朕却偷偷将你送上了马车。马车尚未到北边，犬戎就发生了内乱，没心思打下去，大吴胜得侥幸。你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叙述中夹杂几声咳嗽，皇帝深吸一口气，承认了那件在多年时光里反复煎熬自己的事。
“朕自即位起勤勤恳恳、不曾懈怠，为了大吴日日操劳。朕自认不愧对江山社稷，但这事，是父皇对不起你。”
姬姝握紧了父亲的手：“父皇当初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儿臣不怪父皇，真的。身为皇族，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首任。”
“父皇知道，这句话你是记在了心里的。”
皇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太医们的进进出出更频繁了。
皇城内外终究是下起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哀哭是这场大雪里的风声。
“皇姐？”
姬姝回神：“陛下。”
“我说过了，皇姐不必这样喊我的。”姬子槐纠正道，“皇姐怎么了？要我叫太医来看看吗？”
“没有，只是刚刚在想事情。”
国丧已经过去很久了。姬子槐登基之初，新旧交替中时局还算安定；坐稳了皇位后，新的血液涌入朝堂，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整个帝国。姬姝待在京城里，也会帮姬子槐留心着朝廷里的大事小事。先帝留下的盛世，要在儿女手中延续得再久一些。
少年天子卸下上朝时的威严，好像仍是那个时不时向皇姐撒娇的太子殿下:“皇姐最近也辛苦了，有些事情让阿恒去就好，别累着了。”
“我前两个月让阿恒去北边了。”姬姝看向远方，好像这样就能看见边塞风光。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京城这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我打算回北边监军。”
“皇姐再待会吧，礼部那边还在筹备长公主的册封礼呢。”
“慢了点吧，不是说了从简吗？”
“总之皇姐就等等吧，拿这段时间准备带去北边的物件也好。”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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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