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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收费的大爷有江湖吗?

停车场里收费的大爷有江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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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收费的大爷有江湖吗?

郑永森熄灭一根红塔山,回首小半载人生岁月。

从在路边收费的停车管理员,爬到现如今和生社的头把交椅,郑永森问自己,靠的是什么?

一些片段。

2003年,张自忠路,郑永森被一辆拒绝交停车费的捷达拖行五十米,他趴在挡风玻璃上摇摇欲坠,捷达左右打方向,死活甩不掉。捷达司机最后服了,交上五十块的停车费,郑永森笑笑,嘱咐对方开慢点。

2005年,三里屯,洪天那边来抢地盘,与和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聚众斗殴,各有伤亡。凌晨,郑永森带着家伙冲到洪天的老窝,一人干翻五人,最后用一根手指的代价换来了工体北路到西路的停车收费权。

2008年,国贸CBD,表侄三儿跟着郑永森混,由于涉世未深,三儿被暗访的记者暗算,说他无证收费,录了像,上了法制频道。第二天城管带着警察来了,找到社团提出必须要交出个人,郑永森二话没说顶了包,被拘留前摸了摸三儿的脑袋:你还小,我来。

靠的是什么?

郑永森告诉自己,就三点:拼命、心狠、仗义。

就凭着这三点,郑永森不到四十就做了和生社的话事人,底下人没有一个不服。和生社也成了收停车费界的一方巨擘,掌管以北新桥为中心,半径十公里内所有的停车位。如今郑永森不再出没于街头,但街头仍有郑永森的传说。

如果说北新桥只有一个陈浩南,那就是他郑永森。

和生社这些年迅速发展,和郑永森有关系,但更主要的是和生的名字,以及名字底下的意思。和生,取自和气生财。其他的社团,毫无底线,第一个小时十块,第二个小时就跳到二十,指数增长,不少人停了会车收费就要好几百,不交就喊人围上甭想走,不知道多少人吃了哑巴亏。和生不一样,是多少就是多少,跟着政府的标准走,还有发票。上头一看,这是好事,一点头,就赏饭吃了。于是这几年,在交通部势力的扶持下,和生越做越大。

社团与社团之间,爆发抢地板的冲突那真是太正常了。尤其是道路刚建好,车位刚划好,还没分配,社团为了辐射势力,必须要派人先占上。所以你经常能看到,今天收费的还穿着桔色交通背心,明天收费的就换成穿深色保安制服的了,在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闹的可厉害。

郑永森还会经常想起自己骑着破自行车,在一条街上来来回回,记条收费的日子。郑永森其实觉得自己并不是适合做老大,比起那些老蛇子,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点,冲动,沉不住气。比如现在的这件事,郑永森就觉得特别操蛋。

郑永森把烟扔到桌上,问:你俩觉得这是谁干的?

一个平头青年捡起一根烟:还用问,那条街市政那边还没划好,大伙都抢。但敢跟咱抢的,也就洪天。真不是我说,叔儿,他们真是操蛋。要斗咱就光明正大的斗,老玩这扎人轮胎的下三路干什么啊?

喊郑永森的就是当年的那个三儿,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事情是,东大桥一带的道路建设刚完成,和生先派人占了车位开始收费,没几天,停的车都被扎了轮胎。

郑永森:三儿,你觉得怎么办好。

三儿:要我说,我就带人过去,就问问,是不是他们扎的。

旁边一戴眼镜的年轻人拦住:不能冲动啊。那边都是新路,没有监控。咱根本就没证据说是他们干的,去了要闹僵。洪天那边上头是城管的势力,真不好惹,叔儿,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上头去斗呢。

三儿拦住:眼镜!要我说你就是太怂,怕什么啊!叔儿,我就听你的,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现在立马带人过去问个清楚。

那个叫眼镜的说:有些事真不是拳头能解决的,三儿你有时候就是太没脑子了,冷静一点不行吗?

三儿:你说谁没脑子呢!揍你丫的嘿!

郑永森:行了!别闹了,让我想想。

郑永森是在三儿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的,这孩子有血性,敢说话办事儿,但就是冲动,难免招惹事端。眼镜这孩子沉稳,肯动脑子,甚至为社团发明了分时计费法,大大增加了社团的收益,但就是,如三儿所说,怂。

三人陷入巧妙的沉默,没人说话,扎轮胎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当家的怎么处理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弟慌忙跌撞进来,看到郑永森,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老大!边界那边有三辆车被洪天收了费了!还打了咱的人!

边界指的是建外大街一带,停车收费界的界限不是那么清楚,大家为了和气,都是达成默契,一些地方我不动,那这块你就别沾。

郑永森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儿先急了:我操他妈的这群孙子!

说完三儿就拍桌而去,眼镜想说什么,郑永森摆摆手:就让三儿去吧。

郑永森也想看看当年的自己,会干些什么。

后来的事情就有点激烈了,洪天那边是存心找事,派了三当家过来收边界车的费,三儿赶到,高声嚷了几句,对面的三当家仗着辈分给了三儿一耳光,三儿急了,拉上人就揍了对方一顿,洪天三当家直接躺进了医院。

郑永森掐掐自己的眉头,这事有点往焦头烂额那方面发展了。郑永森感到不妙。

电话响了,郑永森接通,是一女声:刘局下午请你饮茶,鸿兴楼。

郑永森挂了电话,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其实也知道,当时放三儿去,结果就会是这样。但没什么好后悔的,郑永森或许早就厌倦了一团和气的现实,又或许当年的一截断指还在他的记忆里隐隐作祟。喝茶就喝茶,一群老头,怕什么怕。

郑永森裹上大衣,准备出门,三儿问:是刘局那边吗?

眼镜:我就说……

郑永森:你俩也跟我来。

鸿兴楼二楼已经被清了场,只有一张桌子上摆了蒸笼和茶杯,刘局中间,右边洪天当家,左边郑永森。眼镜和三儿站在他的身后。

刘局: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啊。永森,我还记得十年前你的样子,到现在也没变,还是这么冲,何必呢。

郑永森没说话。

刘局:收费就收费,政府划给你了,就好好收费,干嘛要打打杀杀呢。和生俩字怎么解,你忘了吗?和气生财哇。这事我和洪老大也说了,都是底下年轻人的不知规矩,不懂事。东大桥那边,就给洪天了,他们也就不追究你们小弟干的混账事了。可以吗?

洪老大:年轻人冲动,可以理解,咱们在街上混那会,不也这样吗?咱们做老大的里面,你年纪最轻,脾气也最大,都明白,我也能理解。如果一切都按刘局的说,我也无话可说,都过去吧。

大家都等着郑永森答复,郑永森只是掀开蒸笼,夹了个虾饺,塞进嘴巴里。

嚼了一会,郑永森说:是他们先动手扇三儿的。

刘局:哎,何必呢。当时要捧你做话事人,我就觉得不够格,不是说你资历不够,是心境不够啊。眼界,眼界要放高一点,知道吗。

洪老大:小郑啊,你这样,就多多少少有点过分了。以和为贵啊。

郑永森:过分吗?事情分个对错,不算过分。谁先挑的事,谁就要遭殃,天的道理。

洪老大:这是话事的一种方式,凡事讲默契,你退一步,我就不会踩你脚。他这样搞,我没辙了刘局。

刘局摆手:阿森,要知道,整个社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为你底下的人多想想,可别让和生断在你的手里了!

郑永森放下筷子,擦擦嘴:洪老大道个歉,一切都按刘局说的办。

刘局看看洪老大,洪老大看看刘局,刘局又看看郑永森,郑永森看着虾饺。

三儿看不下去了:叔儿,这事是我错了!我下跪!

三儿面对三人跪下。

郑永森踹了三儿一脚:起来!不许下跪!

三儿悻悻起身,躲到后面。

洪老大饮了一口茶:行,小郑,我给你和这位小朋友道歉,是我不对。

郑永森听到道歉,起身鞠躬,招手,走下了楼。三儿赶紧跟上,眼镜看了看,也跟上了。

事情到这里仿佛就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江湖事哪有完结的时候,一件事的果,可能是下一件事的因。如此反复,江湖里的人身不由己,被这股波浪推着向前,那是常有的事。

比如上一件事是鸿兴楼饮茶,下一件事就是,三儿出了车祸。

死了。

肇事车辆开的飞快,丝毫没踩刹车,但交警一口咬定只是意外。

烧纸的时候郑永森没有哭,只是觉得对不起三儿。

黑白遗像前,郑永森的电话响了,是刘局:阿森啊,你虽然还年轻,但是我觉得你可能该退休了。新的当家我看那个戴眼镜吧,起码听话。你不下去,死的可能不止那位小朋友一个。三儿是我安排人干掉的,一条命换一场息事宁人,值了。你啊,不适合做老大,吃点亏没什么,人,总是要吃亏的。

郑永森没说话,挂了电话,跟眼镜说:你跟上头都谈好了?已经钦定了?

眼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永森:挺好,你脑子灵光,一定能照顾好兄弟们。我不适合做老大,很多事,我和三儿一样,咽不下这口气。和生就交给你了,我退休了。

眼镜:叔儿,我……

郑永森:我和三儿这种人,是混不下去的,死亡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你安心干,最近我不会找事,等一切平静了,等一切都平静了的。

说完郑永森就走了,眼镜不太明白的是,郑永森说的等一切都平静了是在等什么。

只有郑永森知道。

一年后。

郑永森停好车,一个穿着桔色交通背心的人敲敲车窗,郑永森摇下来,对方说:计时吗?不计时给个15块得了。

郑永森笑笑,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街收过费了,掏出十五块钱递给收费的,下了车。

一年了,事情好像已经结束了,但江湖事,哪里有完结的时候?

和生在这一年里,越干越大,甚至还融了资,眼镜确实有能力,郑永森愈发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一年过去了,郑永森也成了个隐形的孤寡老人,这时候干点什么,也不会影响大局了。

三儿的仇不能不报。

混这么久,郑永森凭的就是三点:拼命、心狠和仗义。

这三点里,仗义是放在第一位的。

郑永森踏进交通局的大门,对前台说:找你们领导,说是小郑来了。

郑永森笑了笑,手却在大衣兜里攥紧一把榔头,他在心底默念:

打不死你个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