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可以称作神作的肖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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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处在巨大的痛苦中,要如何继续生活?我认为肖邦晚期的作品《升F大调船歌》(作品号Op. 60)是肖邦在生命将尽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这是他面对故乡的沦丧、爱情的破裂、病痛的折磨时,对自己的命运作出的最极致的回应。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钢琴独奏作品,但它似乎不像肖邦的另一些作品那样广为人知。今天,我想非常主观地谈一谈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
《升F大调船歌》是肖邦唯一一首船歌体裁的作品。船歌这一钢琴体裁据说起源于威尼斯贡多拉船夫在划船时吟唱的民歌,传统的钢琴船歌通常短小精悍,是描绘自然风光的抒情小品。相比之下,肖邦的这首船歌在当时显得非常另类且有突破性:它的规模大大超出了船歌体裁通常的范围,实际演奏篇幅已经接近他的几首叙事曲,且结构和织体复杂,像是一部宏大的音诗。
《升F大调船歌》整体采用扩大的三部曲结构,其内部发展十分自由。
引子部分是故事的开始,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连漪。温婉的首部(A)描绘了一对坐在船上,沉浸在自己天地中的恋人的绵绵情意。到了中段(B),节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情绪一开始内敛沉思,随着乐曲的展开逐步升温,张力不断积聚。到了再现部(A'),先前出现过的主题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回归,不再是原先纤弱的二重唱。再现的主题中,织体被大幅加厚,音响效果如交响合奏般厚重,充满戏剧性,仿佛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束缚。进入尾声后,音乐又回到了宁静的沉思,连绵的华彩如流水缓缓远去,最后故事在坚定的八度和弦中落幕。
在创作船歌时,肖邦已经处于作曲技巧高度成熟的时期,这部作品体现了他对音乐炉火纯青的运用。我虽然缺乏专业的乐理知识,但还是想尽我所能分析本曲的一些精妙之处。
乐曲的主调为升F大调,中段转入A大调。按照常理,大调应该是色彩明亮的,但实际给人的听感却不是如此。曲中掺杂的大量变化音常使调性发生临时的转变,比如从重复过多次的大三和弦过渡到小三和弦,改变了原本明媚的音乐色彩,使和声变得离调、游移(谱例1)。
半音下行在旋律中频繁出现。早在引子中,肖邦就通过半音化的下行线条奠定了全曲婉转忧伤的基调。即使在最浓情蜜意的A段,大量的半音经过音以及不协和和弦也在表面的甜蜜下织入了一丝犹疑和孤独,而到了B段,和声变得更加复杂朦胧。乐曲最后出现了一段具有属十三和弦色彩的下行(谱例2),让人联想到后世的印象主义音乐。这样的音响效果使人在感受到温柔梦幻之余也听到无尽的空旷寂寞。
这些非传统的调性转换、和弦运用贯穿全曲,使得乐曲的感情色彩瞬息万变、难以捉摸,构建了一个充满矛盾的苦涩的精神世界。
全曲采用12/8大拍子,比传统钢琴船歌的6/8拍气息更长,主题a中左手的固定伴奏型更是构建了一种宏大宽广的摇曳感(谱例3),仿佛让人看见轻舟荡漾在绵延不绝的水波上。
全曲的节奏整体很有流动感,大量运用自由节奏(Rubato),无拘无束的音符就像向前的河水,时而平静时而湍急。旋律声部多种节奏型的叠置增添了音乐的层次感,像水面下还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到了B段,肖邦引入了另一种独特的节奏型,左手的节奏在我听来有着切分的韵律感,就像心脏的跳动声(谱例4)。水流与心跳就这样交织在了一起,联结起了小船的摇晃和诗人的生命,模糊了虚实的边界。
正如前面提到,这首船歌早已超越了现实的写景,想象与现实浑然难分。曲中有三个关键的连接段,它们看似脱离了主要叙事,实则是用一种意识流般的笔法自然地推动着全曲的情绪流转。第一个连接部出现在A段和B段之间,从升F大调短暂转入升f小调的单声部旋律如同一句沉吟的独白,从现实叙事中抽离,随即把听众拉进了回忆的漩涡。
而B段和再现部之间长达12小节的衔接段,先是以凝重的节奏描摹了心跳沉重、意识模糊的状态(谱例5),随后用dolce sfogato(倾泻的柔和)花腔般的舒展旋律营造了一种自由漂浮、灵魂飞升的感觉。小船承载着诗人所经历的爱恨,从水上驶入了回忆的迷雾中,驶入了灵魂的深处(谱例6)。
作为一个感性的人,我一次又一次被肖邦船歌的细腻所击中。很多人在解读它时仍把爱情作为核心主题,但我始终不认为这首曲子是围绕失恋而创作的。我感受到的是,这首船歌传达的远远超出失恋的痛苦,并且它包含的也不止痛苦这一种情绪。
曲子从头到尾都非常华丽,但第一次听到它时,最震撼我的是再现部对主题a的升华。我完全没有料到如此厚重、戏剧性,甚至像史诗一样悲壮的主题变奏会出现在一首船歌体裁的乐曲中。原先柔和的娓娓道来以八度的形式重现,仿佛有“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的气势,可这不是胜利的欢呼。这是风浪中的自我安慰,是带着哭腔的强颜欢笑。
肖邦创作《升F大调船歌》时已步入生命晚期,但这首音乐传递给我的情感,却无须到我的生命最后再去共情——我在曲中听到的就是成长本身。一个人的成长不是英雄主义的故事,从来不讲逻辑。它没有清晰的主线,也没有圆满的结局,万千情感交织在一起,绝非用一句话可以理清。
人这一生经历的无数事,或喜或悲,都会在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要如何安放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此刻又看似遥不可及的回忆和情感?船歌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身边的河水照样流淌,照样波光粼粼。悠悠天地间漂荡的故事,你知、我知、流水知。那些不能明说的情感、未被诉说的故事,都裹挟在向前的流水中渐渐远去。全曲中许多旋律都在不断重复与变形,它们像记忆一样反复浮现,却从不会以完全相同的面貌归来。正如人所经历的种种故事,每一次回望时,都会有不尽相同的感悟。
在不同时期,我曾听过这首曲子无数遍。每次一曲结束后,世界没有被改变,河水依然流动,太阳依然升起,我却能更平静地面对下一段旅程。肖邦用他宏伟的诗篇告诉我,成长是一次次面对绝境时,虽然痛苦却不彻底失去希望;是妥善安放所有回忆和情感却不遗忘,当一切消散后心中的澎湃只有自己知道。正是这些造就了完整的人生。或许最后一小节那两个八度强音想传递的东西,可以被称为释然。
伟大的音乐能让每个人都产生不同的理解。同样,它也能让同一个人每次听到它时都有新的感触。我觉得船歌是专供浪漫主义者的一剂良药,它表面上并不十分热烈,却带给我十年如一日的感动,常听常新。无论是从音乐角度分析还是纯粹主观地感受它,肖邦的《升F大调船歌》都无疑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