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兰晓龙的《我的团长我的团》和《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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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团长》的视野看《生死线》,沽宁为“击退日军”举行的庆祝大会自然就是死啦死啦痛心疾首的“命都不要,就要安逸”,聪明绝顶的欧阳山川在日军发起进攻之前就已经有所洞悉,却无力唤醒漫不经心的守备团官兵,这大概就是后来“死啦死啦”看到日军把这损招从东北使到西南,但虞啸卿甚至他本人仍然没能逃过爱安逸的毛病,才横下心来使用“苦药”的原因吧。在《生死线》中日本投降后,援军在城外欢天喜地庆祝胜利,对日军仍然在城内杀人充耳不闻,这个情节更加让人绝望。死啦死啦的“苦药”能够有效,也要感谢虞啸卿是自知有责任保境安民的铁血军人。
看了《生死线》中华盛顿吴对龙乌鸦(为了区分两部作品中的龙文章,把他们分别称为龙乌鸦和死啦死啦吧)的内心痛陈,也更能理解《团长》中虞啸卿和唐基的处境。华盛顿吴比虞啸卿更加成熟,比唐基更加仗义,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一个人而不是虞啸卿、唐基两个人,所以他的心理挣扎是从真见真,而没有违心和话术。华盛顿吴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懂得顾全大局和服从命令,当四道风通过地道进入机场(就像突击队通过油桶直取树堡那样)时,我真害怕华盛顿吴也来一次“攻击立止”,好在这次主角团创造了奇迹。
刚看《生死线》的时候,我暗笑看到了兰晓龙的稚嫩期,欧阳山川和四道风仿佛知道自己有主角光环,无论怎么弄险敌人都会自觉描边。看到后面的时候,我骂这剧情喜欢诈尸,总在主角闭上双眼瞑目长逝之后来一段哀婉的煽情,然后又让这主角活过来,浪费观众的感情,欧阳山川遭受酷刑的情节、四道风推车炸城门的情节都是这样。剧情有爱诈尸的习惯,所以我一直在等着高昕活回来,以身犯险的主角能让敌军自觉描边,她这“非战斗人员”自然没有会死的道理,小昕是多么好的女孩啊,既勇敢又正直,但她猝不及防地真死了,这不是用“巧合论”可以解释的,真实的战场固然是充满偶然,但故事的情节要符合情感逻辑,罔顾情感逻辑而用事实逻辑硬推,是大成时期的兰晓龙绝对不会干的事情。
只要对比一下高昕、龙乌鸦、四道风之死和迷龙、团长、阿译之死的区别,就会明白后者的剧情浑然天成,每个人都死于性格的必然性,而前者的剧情是“为死而死”:因为后面的时代没有龙乌鸦和四道风的位置,所以他俩必须死,又因为四道风必须死,所以高昕必须先死,纯粹的“由果索因”的倒推逻辑,这些因剧情需要而死于巧合的情节与迷龙死于任性妄为、团长死于路已走完、阿译死于万念俱灰简直是天壤之别。
龙乌鸦在故事初期像吴哲一样骄傲,中期像张立宪一样焦躁,后期像张立宪一样信仰崩塌,又像书版张立宪一样与红色阵营和解,他与红色武装并肩作战并受到感染比死啦死啦在铜钹的经历时间长得多因此也更加痛苦得多,最后这两位“龙文章”都因无法对共军枪口相向而死,他们都没有了容身之地,死啦死啦是自知路已走完而舍身自尽,把希望留给了张立宪这样的人,龙乌鸦则被作者给了个痛快的,但是给的方式十分生硬。
充满热气腾腾生命力的四道风是迷龙的前身。四道风被欧阳山川喜欢、被何莫修羡慕,迷龙被孟烦了认为“多想像这样使用自己的生命”。他俩都有朴素的家园情怀,区别在于四道风是在沽宁街头跑着长大的孩子,迷龙却家园沦丧连祖坟都被人刨了,四道风在保卫家乡,迷龙则在异乡重建家庭。四道风重视兄弟,迷龙也是,四道风重视亲人,迷龙也是,他俩的死都是死在对亲人的热爱上,区别是迷龙是像关羽张飞那样的以短取败,其死有性格缺陷的必然性,四道风却死于剧情杀——四道风在枪林弹雨中奔跑敌人都自觉描边,怎么就被叔叔用于威吓的一枪给打中了?前文什么时候体现过沙观止是随意对百姓开枪的人?在叔侄有那么暖心的亲情情节之后,再由叔叔误伤侄子致死,简直是为虐而虐,牵强生硬。
高昕和阿译的共同点是都是学生出身,充满热情和勇气,在剧情中都有成长,父亲一直健在的大小姐学会了为生存去做俗事,而父亲早已惨死的副团长想的从来都不是生存而是打仗,他像许三多一样把每件小事都认真做对(包括“注意战术动作”这样的喜剧情节),逐渐成长为了像他的偶像一样的优秀军官,但他最后发现自己永远都无法做对,在万念俱灰中对自己的脑袋打了一枪,大小姐的阵亡则完全是剧情需要——她死在了救护伤员的战地医院中,谁能说她不是阵亡呢?她是以医疗兵的身份死去的。
说到医疗兵自然会想到杏林名手郝兽医,不过少尉医官郝西川不是兵而是官儿——既然比他级别低的准尉康丫都是官儿。我能在龙乌鸦臭脸训人的时候看到张立宪,在何莫修痛苦挣扎的时候看到孟烦了,在“二的”倒地挨揍的时候看到李乌拉……但我没在沙观止的任何时候看到郝兽医,倒能在他对四道风傲娇时看到许百顺,这是因为沙观止和许百顺都是传统的父爱方式,而郝兽医既是父亲又是母亲吧,罗京民老爷子说过郝兽医没有性别。
带着团剧的“前视野”看《生死线》能获得很多感动,欧阳夫妻和四道风去救何莫修的时候,李六野一句“船泊祭旗坡”让我浮想联翩,修机场情节中何莫修想办法弄磺胺让我心惊肉跳,最后他在笼子里从日军身上够到火柴而且划燃了,那一刻我不禁热泪盈眶。尽管我知道何莫修不是孟烦了,就像炮灰团的祭旗坡不能停船一样,但当何莫修端起步枪向飞机瞄准,我无法不幻视百步穿杨的孟烦了,何莫修几枪打爆了飞机炸弹引发了连环爆炸,杀死的日军比谁都多,这难道不是只有孟烦了附体才能做到的事情吗?(烦啦:您别,小太爷不能……)
何莫修最动人的情节当然是修机场了,这是一段类似《基督山伯爵》的越狱故事,当他通过种种方法弄齐了手术所需的东西,真相揭晓的那一刻,震撼感扑面而来。知道他是个科学家,凡事有道理有逻辑,但没想到他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地布这样一个大局,他割破手腕不是绝望是为了磺胺,他弄断铅笔不是紧张是为了刀片,他保住锅炉房不是奉承是为了挖一条地道……同时他还得到了主动进入绝境的六品的帮助,于是炮灰团的白骨精和五花肉再次联手,形成像达达尼昂和波尔多斯一样的“智力和臂力”的组合,挖出了那条至关重要的地道。
六品的赤诚和通透和克虏伯有相似之处,但克虏伯是留洋学习的炮兵,而窦六品是没出过村的农民。他的武器是铡刀,与同样有血海深仇的“疯狂的机枪手”唐真构成了“沽宁F4”之外的“刀枪组合”。唐真能在龙乌鸦和小四争吵时用一句喝斥让他俩闭嘴,这是七八年来用一挺机枪打出的地位,她的杀敌效率让两把盒子炮所向披靡的小四羡慕,用枪托打人的手艺也让这位武功高手敬服,在剧里他喊她“唐机枪”,他捡到一挺机枪后乐滋滋地说不用再看她脸色了——可见之前是一直要看的——当抓了李六野归来,他为怎么让李六野免于被她打死头疼,这对“装甲车组合”一直很萌。
但她是那么懂事的女孩,虽然特别想杀了李六野给小弟复仇,但当她听了欧阳先生说的道理,她默默地放下了机枪,甚至在八斤给她手刃李六野的机会时都选择了放弃,在李六野打伤八斤逃走时,她也听从欧阳先生的道理没有开枪而只是使用枪托。她不再叫欧阳先生了,但她一直听从他的道理,他说电报比机枪有用,她就默默地学会了电报,她一直是他最好的学生,也是暗恋他的学生,她知道先生已经结婚了,就把爱情藏在心里,生生死死七八年后,直到他得知妻子去世的消息的当天夜里她才说出。之前不说是因为她懂事,这时说出是因为她直来直去的性格,她把那个薄脸皮的女学生封存在了那个巨变之夜里,那夜之后的她是个复仇者,心无旁骛,旁若无人,但她为别人着想的善良一直没变,让她不杀李六野她就不杀,让他不杀投降的鬼子兵她就不杀。她为了复仇把自己化成了一挺冷酷坚硬的机枪,现在头儿却不让她复仇,这对她是多么残忍?但她不怨别人,只是自己倒在地上恸哭……感谢龙乌鸦替她向“已经投降”的长谷川打出了那颗子弹,感谢兰晓龙善待了这位让人心碎心疼的女孩,让她终于没异化成复仇的机器。她的心中一直有爱,而且一直在心爱的人身边,她的心中一直有诗,一开口就为她的八斤小弟取了个诗意的名字,她不是基督山伯爵,她是海黛,被作者用心地保护在一个“既能复仇又能不失本真”的范围里,最后留下了“等待和希望”的种子。
“希望”是潘多拉魔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在这个充满绝望的故事里,“希望”也是主人公们拥有的最后一样东西。唐真在最绝望的时刻得到了欧阳的支持,她又在欧阳最绝望的时刻给了他支持。欧阳是多么幸福,与那位被困在树堡时“整个禅达为他祈祷的连一根人毛都没有”的死啦死啦相比是多么幸福,当死啦死啦在迷龙死后精神崩溃之际,上官戒慈用一碗耗子药给了他另类的支持,让他感觉自己在还债着。像欧阳山川和死啦死啦这样总在支持别人的人,当他们垮掉的时候只有女人能给他们支撑。我相信欧阳山川是爱唐真的,就像死啦死啦是爱上官的一样,区别只在于前者有希望而后者没有,所以欧阳山川可以活,死啦死啦必须死,张立宪可以活,龙乌鸦必须死,高昕本来可以活,但四道风必须死,所以她得死在前面,而何莫修是远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的男人。
兰晓龙懂男人的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