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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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摘自冯至先生《杜甫传》最后一章,是了解杜甫生平很好的一本书。且冯至先生的创作严谨细致,文笔情感饱满,史料空白处也不擅自妄言,很适合现代人做初步了解。
以下为文本
他在衡州,计划南下郴州,因为他的舅父崔伟在郴州任录事参军。他溯着郴水入耒阳县境,遇见江水大涨,停泊在方田驿,五天得不到食物。耒阳县令聂某得到这个消息,立即写信问候他,给他送来丰富的酒肉。他接受了这宝贵的赠品,曾经写过一首诗感谢聂县令。但是水势不退,他无法前进,不能当面把这首诗交给聂县令,只好掉转船头,又回衡州北上。等到水落了,聂县令派人寻找杜甫,却再也找不到杜甫的踪迹,他以为杜甫必定是在水涨时被水淹死了,为了纪念这个诗人,在耒阳县北不远的地方给他建立了一座空坟。由于这座空坟,产生了一个传说:杜甫饿了许多天,一旦得到聂县令送来的白酒牛肉,在痛饮饱吃之后,一晚便死去了。这传说从唐中叶以后便传布得很广,它和李白醉后水中探月而死的故事是同样地荒诞无稽。事实上,杜甫被洪水阻住,不能南下郴州,只好改变计划,想北上汉阳,预备沿着汉水回长安去。计划尽管是计划,贫穷与疾病却使他没有走出湘江的能力。从秋到冬,他的小船只是在湘江上漂浮着。由于长期的水上生活,风痹病转剧,他倒卧在船中,写出一首三十六韵的长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是他最后的一篇作品。在这首诗里,他写他从舟中看到的凄惨的景物是:
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漾漾雨滞淫。鼓迎非祭鬼,弹落似鹗禽。
他写他的贫穷,是终日以藜羹度日,从成都草堂带出来的乌皮几早已靠散,用绳子重重捆起,身上穿的衣服寸寸都是补绽。他写他的疾病,是吃下药去便汗水涔涔;他看他的死期已经临近,北归是不可能了。在这情况下,他并没有忘记国家的灾难,他在这诗里写着--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这首诗写出不久,他在湘江上的舟中死去了。这是770年(代宗大历五年)的冬天,他五十九岁。
他死后,家人无力安葬,把他的灵柩厝在岳州。四十三年后,813年(元和八年),他的孙子杜嗣业经过很大的努力才从岳州把杜甫的遗体搬运到偃师,移葬在首阳山下,在杜预墓的附近,杜审言墓的旁边。杜嗣业搬移他祖父的灵柩时,路过荆州,遇见诗人元稹,元稹给杜甫写了一篇墓铭,他说,自有诗人以来,没有像杜甫这样伟大的。
写到这里,这个伟大的诗人的一生便结束了。这是一个悲剧。这是一个正直的诗人在封建社会里必然的悲剧。自从天宝末年以来,国家的灾难日渐严重,人民的痛苦日渐加深,杜甫面对现实,写出许多替人民诉苦、为国家担忧的不朽的诗篇。他同时把灾难的解除与痛苦的减轻寄托在当时的统治者身上。可是这些统治者既不能抵御外侮,更不会把人民放在心上,只是想尽方法维持自己的地位与特权;他们对于强悍的外族不惜委曲求全,对本国人民的剥削却更为残酷。他们并不能解除灾难,反而制造灾难,并不能减轻人民的痛苦,反而加重痛苦。杜甫究竟是一个官僚家庭出身、受儒家影响很深的人,他在当时不可能怀疑到这套封建的体系,对皇帝存在的意义也不会发生疑问。在矛盾的情况中,他对于皇帝--一玄宗、肃宗、代宗一时而歌颂,时而讽喻,时而抱着无限的希望,时而感到极大的失望,他的进步性发展到759年可以说是达到顶点,此后他再也不能超越过这个顶点了。
但是异族的侵犯,人民大批的死亡与逃亡,在杜甫有生之年以内却没有达到止境。当歌颂与讽喻都失却作用时,他只有梦想唐太宗时代的再现;当他看着人民无法生存时,只希望皇帝能够减轻赋税,节制征役。事实上,唐太宗时代的再现是不可能的,向皇帝要求减税节役更无异于缘木求鱼。最后只有怀着伤感的心情放弃了早年'致君尧舜'、'整顿乾坤'的念头,但他却始终不曾取任何一个方式逃避现实,直到死亡的前夕他还念念不忘国家的不幸。自从安史之乱后,国内各处都接连不断有变乱发生。这些变乱按照性质的不同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农民的痛苦到了无法忍受时,便发生小规模的农民起义;一种是军阀们的争夺地位,互相残杀。杜甫对这两种性质不同的变乱分得并不清楚。但他由于与人民接触的机会较多,深切地感到贫富悬殊是许多变乱的根源,并且从这里认识到,统治者所谓的'盗贼'本来都是无路可走的人民。至于军阀们的争夺残杀与官兵的暴戾,杜甫则在他的诗里表示出极端的憎恨。
杜甫的诗反映了一个复杂多变的时代的历史,描画了祖国一部分险要而壮丽的山川。他一生到处流浪,长期生活在人民中间,所以他大量地采用了、提炼了人民的语言,使他的诗能有那么多新奇的变化,有充足的力量来表达他所经历的一切。同时他的诗里也有一部分是古典的堆砌,是技巧的玩弄,这些诗都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多半是当他为了求得一官半职、投赠当时有权势的王公大臣的时候,当他在皇帝身边做左拾遗只感到'天颜有喜近臣9知'的时候,当他在西蜀荆潭与各处幕府里的官僚们相周旋的时候。这些诗,总的说来是不值得我们赞赏的。杜甫的一生是一个不能避免的悲剧,尤其因为当时封建的统治阶级只把诗人看成是它的清客和帮闲,看成它的点缀,从来不能容忍他充作人民的喉舌,谁的诗歌里有人民的声音,谁的生活便会受到冻馁的威胁。现在,一切的情况与从前迥然不同了,我们的新中国会有更多的人民的诗人产生,但是他们不会遭到像杜甫所经历的那样的命运,更不会得到像杜甫那样的悲剧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