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相变?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什么是相变”,学到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回答。
如果你学过热学,会说:相变是自由能某阶导数出现不连续或发散。
如果你学过统计物理,会开始讲序参量、对称性破缺:一个相里它是零,另一个相里不是零。相变就是体系从一种宏观有序方式进入另一种方式。
如果你学到更高级的统计物理,又会讲临界涨落、关联长度发散、涨落耗散定理。你会开始讨论关联长度为什么发散,为什么临界点附近会出现跨越各种尺度的涨落。最后你甚至会学到 Lee–Yang zeros:把温度、磁场这样的参数延拓到复数平面以后,相变可以被理解成配分函数的零点在热力学极限下不断逼近真实物理轴。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我们讲了一阶导数、二阶导数,讲了序参量、对称性破缺、关联长度、涨落和 Lee–Yang zeros,但相变到底是什么?相变发生的那一瞬间,系统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先,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比如一锅水。90°C 的时候是液体,继续加热,它会沸腾,最后变成水蒸气。你可以会说,这不就是水分子运动得越来越快吗?为什么一定要发明一个词,叫“相变”?正常的水也会自然蒸发,也会变成水蒸气,为什么这不算相变。
如果水只是随着温度升高,一点一点、平滑地改变,那确实没必要叫相变。真正奇怪的是,当大量粒子待在一起以后,它们有时会突然表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集体行为。
想象一个十万人的体育场。一开始大家各干各的,有人聊天,有人坐着,有人看手机。比赛开始以后,突然所有人一起站起来欢呼。你如果只盯着其中一个人看,会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他不过是从坐着变成了站着。但如果把视角拉远,你会发现整个体育场的行为方式变了。
相变也是这样。单个粒子通常没有发生什么神秘的事情,真正改变的是大量粒子之间的组织方式。
所以什么叫“一个相”?最简单地说,就是一大群粒子组织起来以后形成的一种稳定的集体生活方式。冰、水、水蒸气不一样;磁铁和被加热到失去磁性的铁也不一样。它们的微观成分可能完全一样,但这些微观成分组织起来的方式不同,于是宏观性质完全不同。
物理学家后来会找一个数字来描述这种“组织方式”。比如在磁铁里,可以问有多少微小磁矩倾向于朝同一个方向。完全杂乱的时候,这个数接近零;大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排列,它就不再是零。这个数叫序参量。但序参量不是相变本身,它只是一个方便的指标,就像温度计不是温度本身一样。
这里其实有一个很反直觉的答案:如果你真的只看一个有限大小的系统,严格来说,并不存在一个数学意义上绝对尖锐的“瞬间”。(Lee-Yang定理,有限系统不发生相变)
水分子并不会在某个温度听到一声哨响,然后集体宣布:“好了,现在开始进入气相。” 微观上,分子始终在运动、碰撞,有的跑出去,有的回来。真正变化的是:随着温度变化,哪一种宏观组织方式更占优势。
低温时,分子待在一起更稳定;高温时,分散开更有利。在某个条件附近,这两种宏观状态开始竞争,最后优势发生交换。对一个极其巨大的系统来说,这种交换可以变得非常突然,于是我们在宏观上看到一个“相变”。
这就是为什么统计物理最后会给出一个非常简洁的定义:在热力学极限下,相变对应自由能出现不光滑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你慢慢改变温度,体系的性质也慢慢改变,所有曲线都是光滑的。到了相变附近,某个宏观量可能突然跳一下,或者曲线突然出现一个尖角,或者对外界刺激的敏感程度变得极大。所谓“非解析”,说白了就是:这条曲线不能再若无其事地平滑走过去了。
而连续相变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体系会变得越来越“犹豫”。比如一个磁体在远离临界温度时,很清楚自己是什么状态。低温时大部分磁矩已经排列好了,高温时大家都很乱。但在临界点附近,体系像站在两种组织方式的边界上,一会这一大片倾向这个方向,一会另一大片又倾向另一个方向。于是涨落会变得非常大。
它说的核心其实是:一个系统平时自己抖得有多厉害,和你轻轻推它一下,它会有多敏感,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比如一个普通磁体,如果内部磁化非常稳定,你加一点点外磁场,它只会有一点点响应。但在临界点附近,整个系统本来就在剧烈摇摆,你轻轻加一点磁场,就可能让一大片区域跟着改变。所以临界点附近常常会出现非常大的磁化率、压缩率之类的响应。
换句话说,系统越“不确定自己该站哪边”,就越容易被外界的一点小推力改变。
还有一个常见说法叫“关联长度发散”,这个也不用讲得太神秘。平时,一个地方的变化只会影响附近。体育场里一个人突然站起来,也许会带动旁边几个人,但不会影响几百米外的人。这个影响能够传多远,就是所谓的关联长度。
但在临界点附近,一个地方的变化可以通过邻居影响邻居,再影响更远的邻居,于是越来越远的地方开始彼此相关。整个系统不再像许多互不相干的小块,而像一个整体一起波动。这就是为什么临界现象这么特殊:从很小的尺度到很大的尺度,都能看到类似的涨落。体系仿佛失去了一个固定的“典型尺度”。
Lee–Yang 定理则从一个非常漂亮的角度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每个粒子的统计行为本来都很正常、很光滑,为什么无数粒子加在一起以后,居然能产生一个真正的不光滑点?
对于一个有限系统,配分函数本身是很正常的,严格来说不会真的产生奇点。所以有限系统也就没有绝对严格的相变。Lee 和 Yang 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情:他们把磁场这样的物理参数扩展到复数平面去看。这样一来,配分函数在某些复数位置可以等于零,这些位置就叫 Lee–Yang zeros。
对于有限系统,这些零点都待在复数平面里,碰不到我们真实物理参数所在的实轴,所以现实中的自由能仍然是光滑的。但随着系统越来越大,这些零点会越来越密,慢慢逼近真实的物理轴。到了无限大体系的极限,它们可以“夹”到实轴上。就在那个地方,自由能失去光滑性,于是真正的相变出现了。
Lee–Yang 定理讲了非常漂亮的一幅图景:相变的奇点不是凭空从真实世界里冒出来的,而像是藏在复数世界里的大量零点,随着系统变得无限大,一点一点挤到了真实世界。
一句话解释什么是相变:
相变,就是大量微观自由度互相影响以后,整个系统的组织方式发生了质的改变。
没有哪个粒子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神秘,也没有一个微观开关被按下。真正特殊的是,当粒子数量足够多时,“很多个很普通的东西”可以产生单个粒子根本没有的新性质。
这也是统计物理最迷人的地方之一:more is different。数量足够多以后,数量本身会变成性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