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欢喜冤家型的言情小说?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青梅竹马的冤家,甜的!)
你说一直想嫁给我,是不是真的?
1
“嫁给谢欤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
“倘若将来我是和谢欤喝合卺酒,我直接生吞匏瓜!”
人总是要为说出去的话付出代价的。
此刻我端坐在床前,和捧着两半匏瓜一身喜袍的谢欤大眼瞪小眼,瞪了起码半柱香的时间,吞咽了一口唾沫。
洞房之内静悄悄,放大了我的尴尬。
“我说,谢狗蛋。”我试图唤起我俩昔日的情分,找回一点点颜面,“我俩从光屁股墩到现在这么多年交情,你该不会真要我生吞这玩意吧……”
谢欤的一双狗勾眼微眯,唇角扬起一抹柔情似水的笑意,我正要跟着赔笑,下一秒下巴被掐住,硕大的瓢就怼着我的嘴撞来。
“我日你谢…唔……咳咳!”辛辣的酒液从喉间冲下,吞咽错了地方,我呛得眼泪乱流。
心头火起,我飞起一脚踹开谢欤:“谢狗蛋你混蛋!”
谢欤顺势席地而坐,看着我炸毛的样子蓦地笑了,仰头将卺中剩下的酒一口气饮完,飒然擦干嘴角。
“你想多了陆春花,只不过是想喂你喝合卺酒罢了。”
他今夜被宾客灌了不少酒,纵使酒量再好,也被醺得双颊泛红,一身红袍衬着肤白如玉,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时见不到的乖顺和温柔,看得我痴了一瞬。
没等我陷入感动,他又补充道:“建议明天给爹娘敬酒时,当着一众丫头小厮的面,把匏瓜给吞完。毕竟你现在是小爷的王妃,得讲究排面。”
……刚才是我看岔了眼,他那样子分明满脸写着“欠扁”!
我撩起袖子亮出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踏上板凳鼓足了气势:“你听好了谢欤,如果不是我爹在朝中受了算计势单力孤,我们陆家需要借你小瑞王的光,我陆之春出家我都不会嫁给你!”
谢欤将匏瓜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朝我逼近,沉着脸:“陆之春,你……”
刚要说什么,却见他眸光往房门一扫,随后突然打横抱起我,将我往床上一摔,顺手撂下了喜帐。
我被摔得冒了几颗金星,他又扑将过来,气得我张口就要骂,嘴又被他捂住。
“长辈们都在门口,如果不想让他们担心,就别出声。”他嗓音低沉,所有气息笼罩住我。
我点点头,他慢慢松开了手。
满目喜帐的红,谢欤撑在我身上,呼吸相闻。
我莫名觉得透不过气,侧过脸去不敢直视他的脸。
他揶揄的低语响在上方:“陆春花,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转过脸,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然后屈起膝盖,满意地听到了一声顺耳的闷哼。
“我害羞?或许等我二婚吧。”
谢欤的脸色变得双重难看,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咬牙:“二婚嫁谁,谢玹么?”
看他窝火我就高兴,伸手亲亲热热地环住他的脖颈,笑不露齿:“反正不是你。”
谢欤磨牙的嚯嚯声很是清晰:“陆之春,好得很。也许你不知道,你身上这袭喜服,本是照着飞花楼赵头牌的身段做的,也是照着她量的。”
我不怒反笑:“那正好,等我二婚了,我就把喜服还给赵美人,省得她再量。”
纱帘猛地被拉开,光线刺眼。门口的人都已退去。
我伸手挡光,逆光下,谢欤的神色晦暗不清。
“陆之春,若不是为了帮先生,我也不会娶你。”
话音落下,他破门而出,整个新房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我一人。
我呆呆躺了许久,侧身蜷缩起身子闭上眼。
2
其实打架互骂一直都是我和谢欤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
我父亲教习谢欤的那几年,我们俩一起长大。没处成青梅竹马,反倒处成了头号冤家。
他为了去南市斗蛐蛐考试前装病,我给抓了个人赃并获告给我爹;我偷溜去飞花楼看小姐姐跳舞,他一路尾随抓我回去告给我爹。
我想学马球,我爹非让他教我,结果他为我演示时过分用力,一抡毬杖抡飞了我的门牙;我断定他挟私报复,顶着满是鲜血的脸将他私藏的《江湖奇侠》全套尽数收缴焚毁。
再大点儿,我对茶楼的说书先生着了迷,他非说我耽于男欢女爱不守女德,叫人把先生打发到了北疆种田。
他喜欢上了薛尚书家的大小姐,托我给他带情书。我不辱使命,以小瑞王的名义把《夜行红衣女》交到了大小姐手中,吓得大小姐连发三天高烧,从此对小瑞王敬而远之。
大大小小,桩桩件件,我俩结的梁子连起来可绕汴都三圈。
一次家宴上长辈拿我和谢欤开玩笑,我登时夹断了手里的四喜丸子,说出了那句“这辈子嫁谁都不嫁谢欤”。
也就是一时急眼脑子一热的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谢欤耳朵里。
虽然谢欤也铁定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但估计这话多少也伤了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子,因而他对我更没好气了。
若非朝中有小人搬弄是非,让我爹陷入被动局面,我也不会为了我爹嫁给谢欤,谢欤也不会为了帮助恩师而娶我。
左右不过是各尽其力,一纸婚约将两个南辕北辙的人绑在了一起。
谢欤向来最是好面子讲排场,陪我回门那天,大小箱箧吹吹打打抬了几里路,生怕有人说一句瑞王爷小气。
父亲只当是他待我好,用膳时多饮了几杯,眉毛飞到头顶去,拉着谢欤的手摇摇晃晃:
“贤婿啊,世间男子也只有你对她最为了解,我们之春年幼丧母,多少让着她些……她性子良善,定会是个贤妻…..”
我爹的一番形容连我自己听了都要心虚一番。期间他说得太激动,半盏酒液还洒在了谢欤身上。
我原以为谢欤会生气嘲讽,却只看到谢欤收敛眉眼,由着父亲捏着晃,只点头称是:“岳父放心,小婿明白。”
从来见他都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姿态,我头一次看到他这般乖顺的样子。心口有些涨,眼眶亦开始发酸。
谢欤转头,双眸含笑:“之春生育能力强,生十个八个不在话下,定能早日让您抱得贤孙。”
我爹醺醺然:“十个好十个好…..”
我:……?
踏出府门,我刚想好好掰扯掰扯他拿我当母猪的激进思想,却见他大手一挥前行一步,头也没回道:“我去校场。”
我知道他隔三差五就要去校场和谢玹切磋骑射,便也没说什么。
谢玹是罗太妃的独子,比谢欤年长几岁。
罗太妃是从北方科布勒部族嫁过来的,虽是外族,却有着江南女子一般的温和性情,带出来的谢玹也是温润如玉。
尤其谢玹有科布勒的基因,面部轮廓深邃,有种异域的好看。
谁能不喜欢帅哥呢?尤其还是人特好的帅哥。
年幼时若说谢欤以同我撕架为乐,那谢玹便是以热心助我为常。
谢欤向我爹打我小报告,谢玹总会为我说话;谢欤打飞我的门牙,是谢玹为我请来太医。他为我答疑解惑时,都是极其耐心、不厌其烦。
哪个女孩都没法不喜欢对自己好的人。
十三岁那年乞巧节,我为报答他的好,头一次下厨磕磕绊绊地做巧果,手都烫起了两个泡。
满心期待地抱着餐盒去找谢玹,正逢谢玹和谢欤正在学习,便托小厮送进去。
结果那小厮拿着空食盒出来,一脸苦相地跟我说,小瑞王抢先吃了一口说巴豆都比这好吃,一掌全掀翻了。
我自是气如斗牛,次日就往谢欤的饭食里狂撒巴豆粉,让他连泻了三天三夜的肚子。他撑着虚脱的身子跑来气势汹汹地质问是不是我搞的鬼。
分明是他欺负我在先,哪哪都不肯让我好过。我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举着带着水泡的手一边骂一边擦眼泪。
他看我掉了眼泪,气势灭了半截,小狗眼耷拉下去手足无措:“你别哭啊…我那天就是手滑…你若气不过,我再干一碗巴豆粉便是。”
他忙不迭跑去太医院取了玉膏,在后院的紫藤萝下借着月光替我擦水泡。
当时夜风混着丛花的香,少年人的睫毛密长。
他轻轻吹着我的手,神情认真专注,肌肤温热酥麻,我头一次望他出了神。
他抬头,墨眸暗藏星辉,温柔浮动,唇轻启,能预料即将入耳的话语温柔。
只见下一秒他光速抬手,“啪”的一声,我的右脸后知后觉开始火辣。
大而响亮的一耳光。
“你……”
“有…蚊子。”
“狗谢欤我信你奶奶个腿!”
“陆春花我说真的!…把笤帚放下!”
“除!非!我!死!”
3
虽是成了婚,但我们是分居住。
下人来报说王爷回来了,我便取了街市上带回来的冰凉粉送去他房里。
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对他的喜好比他本人还要清楚。白天他在我爹处表现极佳,终归是要奖赏他一下。
我推了门进去,谢欤正凑在灯前埋头写着什么。见我来,便放下笔用纸张掩了起来。
“写啥呢?”我凑近想瞧,他将那些推得更远了些,只道:“诌酸诗呢。”
“哟,酸诗?”我来劲了,“写给哪家姑娘的,赵头牌还是薛家大小姐?”
他捧起冰凉粉,嘴角微弯,笑得风流:“一式两份,人手一份。”
这才是当代撩妹巨擘,保质还保量,我不禁竖起大拇指。
“啊,是了。”他干下大半碗冰凉粉,将一旁的几册书挪到我跟前,“送给你的。”
我粗粗看了看,像是一捆话本子。
“送我这些是?”暗示我发展副业,为王府的小金库添砖加瓦?
谢欤舔了舔碗底,一双狗勾眼眨巴眨巴:“从前你不是爱听茶楼说书先生讲话本子吗?我帮你精挑细选了这批话本子,你闲下来慢慢看。”
难得谢欤还记得他曾干过的糟心事。我低头细细翻看。
有《霸道王爷的小娇妻》《风流王爷轻点爱》《王妃108宝:恶魔王爷哪里跑》……
全新,精装,全套。
我抽了抽嘴角:“...谢谢你。”
谢欤邪魅一笑:“感动了吧?不用这么快爱上我,女人。”
我低头微微娇羞:“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大病。”
从谢欤房里出来,我招过他的小厮询问:“王爷今日一整天都在校场么?”
小厮瞅了一眼我的神色,颔首只答了句“是”。
我点点头,“往后劝着王爷些,让他注意身子,别累着。”
我爹从小教导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旁人对你有一分好,便要还他三分好。
谢欤替我找来话本子,我便寻思亲手给他捉一只蛐蛐。
年少时他有只金边蛐蛐号称“独孤求败”,基本打遍了东市一条街,谢欤宠爱得紧。可惜后来在草坪溜它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回头只看着螳螂擦嘴了。
俗话说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下一段。所以我准备给谢欤再找个好的。
某日他们说谢欤又去校场了,我便往后院去。
后院有片荷塘,夜里蛙鸣声声,随荷浪波荡。平日里经过的人不多,倒也行事方便。
平日里蛐蛐也吵闹,真要找的时候却不见影了。我冒着日头在草丛扒拉了半日,放过了两只瘦弱的,便怎么也寻不到第三只。
侍女劝我先用膳,殊不知这毒辣日头早已将我的胃口蒸干了,何况我一件事情不做好,便不会安心。
在日头下待久了,眼前的草丛反射的光都像蒙在了眼前,迷迷蒙蒙的,照得我的脑子都晕晕乎乎起来。
许是福至心灵,脚边一个黑影一晃,蹦出一只壮硕的蛐蛐。
我都能想象谢欤看到我这礼物的开怀表情。
心下一动,撩高了衣袖,看准了方向往前一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滑,擦着荷塘的淤泥就滚了下去。
耳边依稀听到惊呼,口中眼中很快灌满了污浊泥水,身子好重,想挥动四肢,却只会一个劲地下沉。
好可惜,谢欤一定会喜欢那只蛐蛐的。
“陆之春,陆之春…….”
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忽远忽近的,声音倒好听,就是快破了音。
“咳咳…….”腹腔感受到强烈冲击,水流猛地从喉腔涌出,睁眼见到了天日,意识方才回笼。
“你知不知道你蠢成什么样子?顶着大太阳捉蛐蛐?!你今年三岁吗陆春花?”谢欤一身的水,发丝贴在脸上,一张脸白得像鬼,五官又因愤怒而扭曲,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
“谢狗蛋,快帮我看看那只蛐蛐还在不在。”我悠悠缓了口气。
谢欤用拳头往我脸侧的草坪猛地一砸,气得瞳孔都在地震:“你知不知道若我晚来半刻你就会死!你让我怎么跟岳父交代!”
我本该感动,但不知为何,此刻身体和一颗心同样虚脱疲累。
我想起新婚当夜他对我说,如果不是父亲,他也不会娶我。如今他这句话,就好像是旁人给了他一件东西让他保管,东西若丢了,他便没法交代。
左不过是件东西,实在没法交代,大不了赔礼道歉,再换一件。慢则一两年,快则一两天也就过去了。
昨日凑近他时,在他身上嗅到了女子的脂粉香,至艳至浓,非花楼女子不会有。想来若要换,也是很方便的。
他见我没有反应,便要过来抱起我。
鼻尖钻入那股熟悉的艳香,勾起我胃里一阵翻涌,难以抑制地抵住他前胸,将头侧向一边,喘了一口气。
“王爷千金之躯,就不劳瑞王爷了。”
谢欤动作一顿,眉头拧得更深:“陆之春,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就是有些嫌脏。原来所谓的去校场骑射,不过都是去飞花楼偷香。
我瞧着他,兀自笑了:“谢欤,你从来都只知道欺负我。如今难得救我一次,还被我气成这样。若有下次,不如别捞我了。”
我清楚地看到谢欤的额角暴起了青筋,眼底的红血丝更加可怖。
我听他一字一句说:“若有下次,如你所愿。”
4
好在身子不算太弱,我躺在床上将养了几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自从荷塘一别,我就再没见过谢欤。
许是这次真的把他气狠了,又或者他想明白了,我们名义上虽是夫妻,既然没法好好相处,王府这么大,要想不见一个人也是很容易的。
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反正从一开始,便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倒也没有想到,谢玹会要求见我。
谢玹约我在茶楼雅间会面。
自我成婚之后,我们倒是许久未见了。如今看他依旧丰神俊朗,只是眉目流转间好像多了些别样的气质。
“谢欤对你好吗?”他邀我落座,推了盏香茶给我。
我一怔,这个开场白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尚可。”我措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在外人看来,或像是害羞而含蓄的说辞。
谢玹转了转玉扳指,唇角噙几分温笑:“想来是不会差的。毕竟三弟他自小便对你和旁人不同。”
“不同”二字用得很微妙。我尽量笑得不露痕迹。
“记得他十岁那年带着你在御池畔玩耍,不小心一块儿滑了下去,好在宫人及时发现将你们救了上来,救上来时,他都没意识了,一双手还紧紧抱着你,怎么扯都扯不开。”
是听父亲说过有这么一回事,但那时年纪太小,并记不得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上次我再度落水,谢欤才这样生气。
我转了转眼眸,低头轻握茶盏。
“大点儿他把你门牙给打掉之后,内疚到整整一年没有碰过毬杆。”
“最奇的是你十三岁那年往他的吃食里放巴豆粉,害他闹了三天的肚子。隔天他仿佛吃上瘾一般,去膳房找了巴豆粉又狠吃了一捧,整整七天没去上学。后来问他何故,他说是欠你的眼泪。”
我一直只当他是哄我,他从未同我说过,他真的去吃了巴豆。我盯着沉底的茶叶微怔。
“三弟他人并不坏,也是在意你的。所以得知你同意嫁给三弟时,我并未多言。我一直以为,他是能够带给你幸福的。”
余光里谢玹向我投来稍带炙热的眸光,我心上一跳,抿紧了唇并不说话。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成婚这才几天,他便恢复了流连花楼的风流习性。”谢玹收紧了拳头,面露不齿。“丝毫不曾考虑你的感受,让你沦为坊间的笑柄。更有甚者——”他动了动唇,一时没说下去。
“你说吧玹哥哥,我受得住。”我的笑容不知苍白了几分。
“更有甚者,他还对着飞花楼所有人立下誓言,”谢玹担忧地看着我的脸色,“说不出半月就要迎娶头牌赵氏过门,一生一世一双人。”
笑容僵在了我的脸上。
尽管谢玹将语气柔了再柔,最后那七个字还是血淋淋扎在我的心上。有生以来,从未觉得这七个字那么的讥讽。
一生一世,一双人。
除去的一众闲杂人等中就有我陆之春一个。
“之春。”谢玹的声线温柔,琥珀色眼眸里倒映的是我的身影。“若你想离开他,我永远都在。”只一语,尽千言。
我勉力撑起嘴角,从桌旁站起,缓缓挺直了腰身。
“谢谢你,玹哥哥。我爹教过我诚以待人,但没教过我忍气吞声。即便他小瑞王,也不能欺辱到我陆家女儿头上。”
“好聚好散前,该讨的公道我都要讨还。”
去飞花楼的一路上,心脏在被揉搓撕扯,怒火折磨地我脚步虚浮,却又被一股劲提着,觉得从未强大至此。
若我只怨他不顾及我这个新婚之妻的情面,并不至于气成这样。
其实我更为他的无情而心痛。
因为我喜欢他。
从小就喜欢。
我打他小报告烧他闲书,都是希望他好好念书。因为我爹曾说,我们家时代书香门第,往后定要让我嫁给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不可。
我一个闺秀,偷偷混进花楼是我干过最出格的事。只因为谢欤有次随口同我说飞花楼的姐姐跳舞是一绝。我想学,我想有一日能跳给他看。
他说喜欢薛尚书家的嫡女,让我帮忙送情书。我难过得好几日闭门不出。
那封情书终究没送出去,我也不敢看,因为我怕看了心脏的位置会更痛。
当父亲对我说,想让我嫁给谢欤好让陆家有个依靠时,其实我心里特别高兴。
我没期望谢欤可以同我浓情蜜意,只要相敬如宾我就很满足。但我没有想到我们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困难。
更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不要我了。
而我是陆家长女。我有我的尊严和骄傲。
不容任何人践踏。
我不顾阻拦冲进赵头牌的闺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美人薄衫半褪,跨坐在谢欤腿上喂他饮酒的香艳画面。
谢欤一见到我,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下沉。
“王妃来这作甚?”
我未曾想到,他头一次称我为王妃,却是在这般场面下。
我未说二话,撩起衣袖疾步上前,掐住那女人白嫩的脖子连带几步往墙上便是一撞。
赵氏发出一声痛呼,漂亮的脸蛋瞬间因缺氧和惊恐冲上血色。
谢欤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举动,半晌才反应过来,刚站起来,我抽下发簪,拿尖锐的一头抵着赵氏的脖颈,目光嗜血地吓人:“你往前一步,我刺深一分。”
“之春,之春,你别冲动。”谢欤头一次服了软,紧张地盯着我的簪子,生怕我失手伤了他的情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想要什么?”我笑了,一颗心在我胸腔里,往下静静地一滴一滴淌血。
“你不知道,谢欤,我曾真的憧憬过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也许不知道,我想嫁给你,想了很多年。”
“我想,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纵然是吵吵闹闹,多少总该是有点情分在的。”
“我想,嫁给你之后就不和你吵架了,我好好地对你,你也好好地对我。我给你生一堆孩子,我们白头到老。”
“我坐在喜床上,我想,我想我这么想嫁的人,终于成为我的夫君了。多好啊……”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可是谢欤,我想要的,一件都没有实现。”
透过泪眼,我看得谢欤站在那里,身体微倾,神情复杂。
这复杂里具体有些什么,我分辨不出也无暇分辨了。
手下用些气力,将赵氏往内屋里拖,期间赵氏用力挣扎。
我同她缠斗许久,直到双耳的轰鸣声大到听不清任何声音,直到我被一帮人扯开,直到我失去意识。
醒来的时候,是在我自己的闺房。
床尾是满目疼惜的父亲。
父亲见我醒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囡囡,你受苦了。”
我的喉头瞬间哽住,说不出话,只有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想起谢欤曾说,见不得我哭。他不知我年幼丧母,只养成了坚毅的性子,寻常挫折并不会令我像别人家女儿一般哭泣。
记事以来,我所有的眼泪,都是他给的。
从前他欺负我,我刻意哭给他看。人也奇怪,而今他欺负我最狠的这一次,我却不肯让他看到我的泪眼了。
我在娘家调养了许久。
从前从没有侍弄花草的闲心,现在竟也渐渐体味出了其中的雅趣来。捡起了许久没碰了的瑶琴,心境被琴音抚慰。
期间谢玹派人来送过几次拜帖,都让我给退回去了。除了父亲,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原以为再看到谢欤的名字,我可以自然接受,但当谢玹今日的拜帖上多出了“谢欤”二字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狠狠被抓了一下。
拜帖上说,谢欤遇难,速来围场。
皇家围场专供皇亲贵胄射猎娱乐。除却重大活动,平日里人并不算多。
树荫葱茏,鸟鸣清亮悦耳。若非当下的情景,或许我还能好好徜徉一番。
“所以谢欤人呢?”我被迫端坐在椅子上,左右各是两个猛汉。
谢玹就在我对面倚树而立,转着玉扳指,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却变了味。“你在这,他很快就会到。”
我笑了,树冠婆娑,遮挡到头顶只余逼仄的一片天光。“玹哥哥,你向我剖白心意,却又拿我当饵,这便是你所谓的对一个人好?”
谢玹的笑容遮下了一片阴翳,低眸往每个手指缓缓套上戒指:“在利用女人这方面上,谢欤做得比我强。”
我抬眸盯住他的脸:“什么意思?”
谢玹冷笑:“他明知赵氏是我的人,却将计就计意图从她身上套取我联合母国、私自屯兵的证据。若不是你大闹飞花楼,谢欤也不会趁乱得手。你们的这场表演配合极佳,连我都被设计。”
想来罗太妃的谋逆计划经营了多年,儿子对科布勒全心归顺,甚至以“母国”称之。她想让儿子一统天下千秋万代,可惜如意算盘还是打漏了。
赵氏表面是头牌魁娘,实际上是谢玹手下套取情报的副手。从赵氏看似无意地接近谢欤之前,谢欤就已摸清了她的底细。
谢欤要助皇上名正言顺地除掉谢玹,但赵氏行事严密,他一直难以得手。所以早在谢玹邀我见面之前,谢欤便送来了书信。一为破敌,二也为了让我先行从王府脱身。
我眼眸微动,只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谢玹并不想配合我的表演,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衔起几分狠厉:“谢欤命大,逃脱了围剿。但他想得太好,我绝不会让密函传到皇帝手上。你在这,他一定会折返。”
“你想杀了他。”我按住讶然。天子脚下,他怎么敢。
谢玹的声音幽幽然:“狩猎酣畅,箭镞不长眼。所有挡路石,都该死。”
我一直保持平静的心绪方才感到惴惴然。
“谢玹,你想多了。他厌弃我都是真的。飞花楼闹剧也都是真的。他根本没你想象中那么在乎我……”
远方有喝声伴着马蹄声踏开天光而来,一下一下生生踏在我心上。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分明早已脱身,却为我跳入死局。
谢玹浮起讽笑,拍了拍掌。
谢欤翻身下马,多番浴血使得他面容从未有过的沧桑憔悴,但眉宇依旧坚毅铿锵。
他的目光钉在了我的脸上,我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在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他被几个科布勒人摁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地面上的闷响震地我心口一痛。
谢玹走近他,高高在上的睥睨姿态。“交出密函。”
谢欤低头,缓缓从怀里掏出信封,很快被人夺了去。
谢玹飞起一脚,重重揣在他心口上。
谢欤吐出一口血沫腥子,目光依旧死死凝在我脸上。
我已崩塌了神情,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谢欤你傻吗?都走了还回来?”
谢欤疼得蜷起上身,扯起嘴角笑:“你在娘家呆得好好的,不也来了?”
“陆春花。”他沉着嗓音唤我,满口的血色,“那天飞花楼,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谢玹发了狠,把着他的肩一下又一下接连揣在他腰腹上。我满眼都是他强忍痛楚和屈辱的样子,他这时候却还问我这个。
“回答我…你说一直想嫁给我,是不是哼嗯….是不是真的。”
我想阻止谢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人摁倒在地上,勉力梗起脖子直视他的眼睛,出口才发觉声音已成了沙哑难听的哭腔:
“蠢死了谢狗蛋!姑奶奶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在我几米之外,被揍成丧家之犬的谢欤,咧开嘴笑了,笑得春光灿烂。
而我生平第一次哭成了狗。
5
皇帝的亲兵赶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是如果谢欤真的死了,我得跟他死在一块儿,手必须紧紧牵着,任谁掰扯都掰扯不开。
谢欤本人知道我这想法之后,春风得意了好几天,一天能让我重复说个七八百遍,缠着绷带拄着拐还到处寻人叙述一番。
到后来就连街口卖豆腐花的大娘的媳妇的三岁的大胖儿子都知道了瑞王妃爱小瑞王爱得死心塌地。
我爹听到后捋着胡子,笑得高深莫测:“爹就知道把你嫁给瑞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你们俩那别扭模样,跟我和你娘那会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险些将半壶冰凉粉洒给我家大黄。“所以,根本没人排挤你,势单力孤都是框我的?!”
我爹吹胡子瞪眼:“简直小瞧了你爹。”
拳头硬了。
我爹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摸着胡萝卜慢悠悠接着道:
“皇上跟瑞王探讨策略的时候,曾问他事成之后想要什么赏赐,本来都想好了要将薛尚书家的大小姐嫁给他。谁知瑞王他不乐意,直言只要你。说什么,八抬大轿,风风光光,一生一世一双人。要不是看他还算诚恳……”
我稍一怔忪,半壶冰凉粉脱轨溜到了地上,便宜了大黄。
到书房找着谢欤的时候,他举着缠着绷带的手在那奋笔疾书。
我悄悄凑上前,这次他动作不便,没来得及收起来。
我看到纸上画着小人,骑在马背上,手举着毬杖,一旁还配有文字。
“现在写‘酸诗’还流行配插画吗?”我撅撅嘴有意逗他。
他索性由着我看,只管端了冰凉粉来吃。一边吃一边絮叨:“你不是还不会打马球嘛,我把理论技术都写下来,怕你光看字看不明白,就画了演示图,本想等写好了给你惊喜的。”
几年前的事,他却记到现在。
我往书桌上一倚,端过冰凉粉,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这么麻烦做什么,你再教我就好了。”
他乖乖就着我的手吃,小狗眼瞅瞅我,“你不怕再被我打掉门牙?”
我乐了:“我若成了缺牙婆,说话漏风,吃饭漏米,你还要不要我?”
“要要要!”他嘴里还来不及咽下冰凉粉,便直起腰版叫嚷,“我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媳妇,成了嫫母我也是要的。”
“贫嘴。”我嘴上骂着,手上又给他舀了一勺大的,“我从来没有因此责怪过你。任何事都没有。”
我早知道他想一桩一件地弥补我,但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他。我嫁给他,是要好好做他的妻,好好陪他到老的。
谢欤突然安静下来,直勾勾凝视我的脸。
我不解其意,笑问“干嘛”。
眼前一晃,唇上蓦地多了湿漉漉的柔软触感。糅着冰凉粉里薄荷叶的清香,凉凉的香甜。
谢欤在我耳畔轻轻喘气,煞有介事地同我商量:“一年生一个,我们起码得生到三十岁出头。事不宜迟,需提升日程。”
?
“谢欤你真拿我当母猪了?!唔…..”
半壶冰凉粉还剩在桌上,风从窗口进来翻动纸张。
荷塘的蛙鸣温柔,鬓发尽染袅袅香。
标题:《王妃今天暴走了吗》
作者:苏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