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氏和"阿尔斯兰”是同一个词吗？

“阿史那”氏和"阿尔斯兰”是同一个词吗？

唐善纯（南京理工大学）

阿史那是南北朝至唐朝时期突厥大可汗家族的姓氏，曾建立突厥第一汗国、795年以前的回鹘汗国、喀喇汗王朝、塞尔柱王朝乃至高昌王国。它在突厥汗国中的地位,类似匈奴的挛鞮氏、柔然的郁久闾氏。对“阿史那”一词的含义始终没有破译。

《通志·氏族略》称：“阿史那氏：夏氏之裔，居兜牟山，北人呼为突厥窟。历魏、晋十代，为君长。后属蠕蠕，阿史那最为首领，后周末，遂灭蠕蠕。霸强北土，盖百余年。至处罗、苏尼失等归化，号阿史那。唐开元更为史氏。长安右卫大将军、宾国公阿史那忠节，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大节，贞元神策将军兼御史大夫阿史那思暕，并其支族。贞观内属有阿史那社尔，乃突厥可汗之次子，十年，入朝，授左骁卫大将军。生道真，左屯卫大将军。又有阿史那忠，乃苏尼失之子也，擢右骁卫大将军。宿卫四十八年，无纤毫过失，人比金日磾。”

5世纪中叶，突厥移居高昌的北山，土门（？-553）即位后，大力从事东西方的贸易，实力渐强。西魏大统十一年（545），首次遣使访问突厥部落，标志着中原王朝已承认突厥为独立势力。546年，铁勒部落东征柔然。土门于中途邀击之，大胜，收降铁勒部众5万余户，遂有自立之意，要求柔然阿那瑰可汗将公主下嫁，阿那瑰大怒而拒，辱突厥为柔然“锻奴”。土门遣使向西魏求婚，并和波斯萨珊王朝通好。547年，西魏将长乐公主嫁与土门。552年，土门起兵东征，在怀荒镇以北击败阿那瑰，杀之。土门遂自称伊利可汗，建立突厥汗国，置汗庭于鄂尔浑河流域的郁督军山（亦作乌德鞬山、于都斤山）。在公元552-581年间，突厥是欧亚草原上最强大的国家，控制着东西交通与贸易要道。但是，这个游牧汗国在政治结构上还没有定型的可汗继承制度，内讧不断，于583年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

贞观九年(635)，突厥处罗可汗次子阿史那社尔率众归唐，被授左骑卫大将军，临阵奋勇，屡建功勋，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功勋卓著，从不自傲，尤其为开通“丝绸之路”做出了很大贡献。在他身上，体现了李世民的民族政策的胜利。永徽四年(655)，阿史那社尔去世，陪葬昭陵。东突厥灭亡后，太宗封其贵族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泌可汗，赐姓李氏。建牙于定襄城(今内蒙和林格尔北)。贞观十七年，思摩入朝，授右武卫将军，以征辽东。死后，赠兵部尚书、夏州都督，令陪葬昭陵。

《周书·突厥传》中记载：阿史那部被邻国灭族，只有一个10岁的小儿幸存下来。一只母狼收留了他，将他哺育长大，并将他与狼相配。敌国得知，重新又派人将他杀害，并打算把与他相配的母狼一并杀死，身怀有孕的母狼逃进高昌国之北山，生下10男，子孙繁育，逐渐兴盛。所以吕思勉说，突厥姓阿史那氏，即《元秘史》帖赤那3字之异译，义谓狼也（《中国民族史》）。原苏联学者古米列夫也认为，“阿史那”一词是蒙古语（狼）的音译。普里察克和卜弼德分别构拟为原始突厥-蒙古语šinga/čina(狼)和蒙古语的ar(bã) činoa（十只狼）。还有人认为阿史那意思是“苍色的狼眼”。但是，突厥语明称狼为bōri，称苍色为kok，称眼睛为koz，皆与阿史那读音相差甚远。可汗中有称为“附邻可汗”者，侍卫之士亦称“附离”，皆bōri (狼)的对音。故即使“阿史那”以狼为姓，亦当作“附邻/附离”而不可能是šinga/čina。

《周书·突厥传》还说：“突厥之先出于索国，…讷都六有十妻，所生子皆以母族为姓，阿史那是其小妻之子也。讷都六死，十母子内欲择立一人，乃相率于大树下，共为约曰，向树跳跃，能最高者，即推立之。阿史那子年幼而跳最高者，诸子遂奉以为主，号阿贤设”。白鸟库吉认为，阿史那其音近于土耳其语ašin(跳跃)，与《周书·突厥传》中所谓阿史那在其兄弟跳跃最高而成为君长的说法一致（《史学杂志》第49编第7号）。但同一语族的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的“蹦”、“跳”读音分别为sekre、sekir-，与ašin差异很大。

也有人认为突厥汗室“平凉杂胡”可能不说突厥语，而是说鲜卑语。“突厥之先，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鲜卑语称“金”为“爱新”，可比于锡伯语aixin/aisin（金）。-ne/-na在突厥-蒙古语中即可表示属格意义，又可表示宾格意义。因而“阿史那” aisina可译为“金的”或“把金”。所以，后来女真人建立金朝、满族以“爱新觉罗”为姓，都是“阿史那”一词含义的延续。

[苏]C.Γ.克利亚什托尔内认为，对“阿史那”一名的原形不应从突厥语言中去寻找，“而要从东突厥斯坦的伊兰和‘吐火罗’诸方言中去寻找”，古塞语Asiani之义为“价值”，引申为“高贵”，唐臣狄仁杰亦谓阿史那氏为“阴山贵种”，取意与此相合。他提出“阿史那”可能与塞语之āsāna一词相关，意思是“可尊敬的，高贵的”(《古代突厥鲁尼文碑铭》，1991)。也有人认为，阿史那之得名及源流当与乌孙、Asii塞人密切相关，突厥“阿史那”氏与“乌孙”为同名异译。乌孙得名於Asii，与Asii塞人同源而异流；塞人部落名Asii之形容词形式为Asiani，阿史那即为Asiani之对译。

《周书·突厥传》称：“突厥之先，出於索国”，或以为“索”即Saka之音译。阿史那氏虽然是6世纪至9世纪突厥人的共主，但却视普通突厥人为“黑裔”，而自诩“蓝裔”或“黄裔”。蓝、黄都有“白种黄发人”、“蓝瞳褐发”的含义。突厥崛起初期王室血统尚纯，史载木杆可汗“状貌多奇异，面广尺馀，其色甚赤，眼若琉璃”，即是说阿史那氏此时依然保持着蓝睛、赤面等高加索人种的某些固有特点。将“阿史那”语源追溯到塞语，不失为一个合理的选择，但问题是，与“阿史那氏”同时的，还有“阿史德氏”。两者关系如何，令人颇费思量。

“阿史德”在当时常被误为“阿史那”。汉文载籍提到元珍时有“阿史德”/“阿史那”之异文，而在提到时健俟斤时也存在类似现象。在《通典·边防·突厥》中，记有阿史那元珍，而在《唐会要》和两《唐书》中却作阿史德元珍。《新唐书·回鹘传》记载：“多弥可汗以十余骑遁去，依阿史那时健，俄为回纥所杀，尽屠其宗众五六万奔西域”，而《资治通鉴》卷198则云“多弥引数千骑奔阿史德时健部落，回纥攻而杀之，并其宗族殆尽，遂据其地”，“又以阿史德时健俟斤部落置祁连州，隶灵州都督”。两相比照，阿史那时健复有阿史德时健之称。

《通志·氏族略》称：“阿史德氏：突厥始善可汗之裔，别号阿史德氏。通天司宾卿，瀚海侯阿史德元珍，右武卫大将军阿史德览，并其后也。” 《酉阳杂俎•境异》云：“突厥之先曰射摩、舍利海神，神在阿史德窟西。射摩有神异，又海神女每日暮，以白鹿迎射摩入海，至明送出。”这与《通志·氏族略》所记“阿史那氏：夏氏之裔，居兜牟山，北人呼为突厥窟”似乎是一回事。该传说揭示出阿史德氏与阿史那氏很早便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但我们在史料中也发现，“阿史那”与“阿史德”是有区别的。按照蓝突厥的传统，阿史德（阿史得）与阿史那互为姻族，可汗必自阿史那氏出，而历代可敦也多出自阿史德氏，两者关系密切，共同构成突厥汗国之统治阶层。《新唐书•地理志•关内道》云：“定襄都督府，贞观四年析颉利部为二，以左部置，侨治宁朔，领州四，贞观二十三年分诸部置州三：阿德州以阿史德部置，执失州以执失部置，苏农州以苏农部置。云中都督府，贞观四年析颉利右部置，侨治朔方境，领州五，贞观二十三年分诸部置州三：舍利州以舍利吐利部置，阿史那州以阿史那部置，绰州以绰部置。”依此，定襄都督府以阿史德部为首，云中都督府以舍利吐利部为首，阿史那部则排在舍利吐利部之后。显然，阿史那氏与阿史德氏是同时存在的不同氏族。敦煌吐蕃文献P. T. 1283 II中，提到了“突厥默啜可汗十二部落”，克劳森(G.Clauson)指出，其中已经确认存在对应汉译名称中，Zha-mo可汗部＝阿史那部，A-sha-ste部＝阿史德部。《新唐书•地理七下•关内道》云：贞观二十三年分诸部：阿德州以阿史德部置；阿史那州以阿史那部置。

贞观四年(630)，唐太宗发兵灭东突厥。突厥颉利政权覆亡，降部众多，唐廷经过一番激烈争论，最终太宗主要采纳了温彦博的意见，采取了分而治之的办法，按照颉利降众原有的分部，设立了若干府州，同时抑制其“黄金氏族”阿史那部，转而扶植蓝突厥内另两大贵族部落阿史德部与舍利吐利部。这一措施确实起到了削弱阿史那部实力的作用，阿史那氏只是正统所在，仅仅担当名义上的领袖；然而，此举也为阿史德部的壮大埋下了伏笔，调露年间反唐大暴动的核心领导人阿史德温傅就是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的子嗣。

至于“阿史那”与“阿史德”的联系与区别，李树辉给予了语言学的说明，他认为，“阿史那”之姓氏,为突厥语Aʁuzne～Aʁuznɛ～Aʁuʒne～Aʁuzʒnɛ～Oʁuzne～Oʁuznɛ音译，意为“乌古斯的”，ne～nɛ为属格助词。“阿史德”则为突厥语Aʁuzde～Aʁuzdeŋ～Aʁuzdei～Aʁuzdiŋ音译. de～deŋ～dei～diŋ为属格助词。“阿史那”与“阿史德”仅是突厥语不同方言形式的译音，并无区别；前者源于克普恰克方言，后者源于乌古斯方言（《乌古斯和回鹘研究》）。他所说的词根不一定正确，但词尾部分确实可以参考。

在《旧唐书》中，除了“阿史那”、“阿史德”外，还提到契丹首领有姓“阿思没”的。这使我们有理由认为，在阿尔泰语姓氏中，“阿史”或“阿思”是一个固定的词根。这个词根出现在突厥语aeslan、arslan中，为高昌回鹘及喀喇汗王朝早期可汗的称号，意为狮子。音译作“阿厮兰”、“阿萨兰”、“阿儿思兰”、“阿尔斯兰”、“阿尔斯郎”等。

古代突厥语族群的姓，是用以“别婚姻”、“别种族”的标志，《通典·边防》谈到突厥官号时说：“其初，国贵贱官号,凡有十等，或以形体，或以老少，或以顏色、须发，或以酒肉，或以兽名。…有时置附邻可汗，附邻，狼名也，取其贪杀为称。”官号也可以转化为族名。《周书》和《隋书》记载突厥人以狼为图腾，酋长的牙门之前建有狼头纛，示不忘本。众多迹象表明，突厥人除了狼图腾外，还有狮图腾。哈密本回鹘文《弥勒会见记》中称：“祝福圣明国家睿智的狮神—我们的回鹘郡主”，具体的抄写时间为高昌延昌十五年（575），其时正值十姓回鹘强盛时期，其“狮神”一词作arslan tængri。吐鲁番出土T.Ⅲ号回鹘文木杵文书称回鹘的最高首领为“受日月之神福荫的，获得大贵福的，勇而有德地治国的，勇敢的狮子（alp arslan），吉祥的阙·毗伽·天可汗”。《宋史·高昌传》作“师子王阿厮兰汉”，这是对arslan khan的意译加音译的双重翻译。《辽史·属国表》称高昌回鹘为阿萨兰回鹘。葛逻禄的一个主要部落集团处月的统治者也称阿尔斯兰·喀喇可汗（arslan qara khan）。

兰司铁《阿尔泰语言学导论》对aeslan的构词作两种解释，一是源于中世纪突厥语ar（桔红色的）＞arsyl（有一点桔红色的）；一是源于蒙古-突厥语ars-＞arkira-（咆哮？）。在《突厥语大词典》中，收有arslan和burslan两词。释arslan：“狮子。多用于汗王之名。”释burslan，一曰：“此词的本义指豹子。arslan-burslan之说便源于此。”二曰：“布尔斯兰。男子名。burslan一词不单独使用，而要加上arslan组成双部词使用。准确地说，此词为‘豹子’之意。如果常与arslan一词同时使用，此词就不能用作男子名了。”

阿史那又作阿史呐、阿斯纳、阿瑟那。在唐朝中、后期阿史那多改为汉字单姓史氏。说明首音是可以丢弃的。巴托尔德《中亚突厥史十二讲》介绍在一本生肖历法书中，把bars（豹）年也称为qaplan（虎）年或salan即arslan（狮）年，显示中亚地区对豹、虎、狮子视为一物；他说，突厥语arslan即salan。很明显，巴托尔德所说的salan源于塞语sarvanai或sarauna（狮子）。“狮子”的名称由塞语sarauna变为突厥语的arslan，与突厥语语音换位现象有关。语音换位现象是印欧语土著居民在转用突厥语的过程中形成的语言变异现象，语音换位后，词汇的意思并不改变。这一现象在维吾尔语罗布方言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不仅语音种类多，而且还包括有音组形式（米尔苏里唐·乌斯曼诺夫《现代维吾尔罗布泊方言》，1999）。

《新唐书·西域传》记载：“宁远者，本拔汗那，或曰汗，元魏时谓破洛那。…贞观中，王契苾为西突厥瞰莫贺咄所杀，阿瑟那鼠匿夺其城。鼠匿死，子遏波之立契苾兄子阿了参为王，治呼闷城；遏波之治渴塞城。显庆初（656），遏波之遣使朝贡，高宗厚慰谕。三年，以渴塞城为休循州都督，授阿了参刺史，自是岁朝贡。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王阿悉烂达干助平吐火仙，册拜奉化王。天宝三载（744），改其国号宁远。”这里所说的“阿瑟那”就是“阿史那”，从行文语气上看，也就是“阿悉烂”（阿尔斯兰）。如此，则“阿史那”唐开元年间更改为“史”氏，就是恢复“狮”的读音。

罗新也认为aslan是突厥语从波斯语借入的词汇。他说，《旧唐书·突厥传》提到开元四年有突厥降户阿悉烂等反叛，阿悉烂显然是aslan（狮子，突厥语从波斯语借入的词汇）。突厥起源传说中有个“阿贤设”，他怀疑即是Aslan šad。如果这一推测成立，可以看到突厥诸起源传说中，确有鲜明的伊朗文化影响（《中古北族名号研究》）。如果阿史那的官号“阿贤设”是Aslan šad，那么就再次证明笔者对《新唐书·西域传》中“阿瑟那”=“阿悉烂”的推测，也就是说，“阿史那”的含义是“狮子”。

突厥的最初起源地“索国”应是塞种或粟特的对音，当时在准葛尔盆地以北，约在今叶尼塞河的上游。后塞种中的这支“狮子”部落由叶尼塞河上游迁至高昌北山（今博格多山）屯居,与当地一支以狼为图腾的铁勒部人融合,习得锻铁手工业技术，从而形成一个新的伟大民族突厥。

实际上在此之前，柔然首领称阿那瓌 (?-552)，亦作阿那瑰。正光元年(520)为可汗，寻因内乱降北魏。孝明帝封其为朔方郡公、蠕蠕王。孝昌元年(525)，出兵协助北魏讨平破六韩拔陵起义军，自号敕连头兵豆伐可汗。在东、西魏对峙中渔利。天保三年(552)，为突厥所败，自杀。《周书》有隆州刺史阿史那瓌，其名《北齐书》又作阿那肱。是知“阿那”即“阿史那”的简称。如此，则狮子之称号，非自突厥始，突厥的宗主国柔然已有此称号。古代北方各族有拿敌人名字作自己儿子的名字的习俗，突厥“阿史那”氏是否因杀死阿那瑰而取其名为姓，不得而知。